在塔布拉响起之前,总有一瞬令人屏息的寂静。仿佛时间凝住,全场屏息,等待那第一声鼓点的落下。而当节奏涌现,如潮水般拍打皮革与空气,它诉说的,是语言难以言明的情绪与记忆。这是陈国俊的世界——一个以手为乐器,以心为引的节奏宇宙。

33岁的陈国俊,是新加坡最年轻、也最执着的 多元种族打击乐推动者之一。他与塔布拉的缘分,始于家庭,源于用音乐点亮生活的父亲。
他的父亲是一位自学成才的音乐人。少年时曾从垃圾槽捡回一把破旧吉他,自学弹奏,后来投身于印度音乐,自修西塔琴,甚至远赴印度,拜入传奇音乐大师潘迪特·拉维·香卡门下深造。音乐不是他的职业,却是他的灵魂之火。
“我从事音乐,全是因为父亲。”陈国俊回忆道,“是他为我打开了这扇门。”
在充满北印度旋律的家庭氛围中,哥哥学西塔琴,而12岁的陈国俊,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塔布拉——这对传统上为西塔琴伴奏的双鼓,也成为他日后最亲密的伙伴。
初学塔布拉并不容易。“手起水泡。”他说着,指尖摩挲掌心曾被羊皮鼓面磨伤的位置。“老师从不怜惜。你打破皮了也得继续打,我们撒点粉,接着练。痛会过去,手皮会硬。”
水泡消退,老茧生长,手指逐渐学会了那个世界的语言。他的身体也记住了塔布拉独特的肌肉律动与击法。相比之下,他反而在练习现代爵士鼓时因为发力方式不同而引发肌肉痛点。他始终相信,身体会为音乐找到最自然、最适切的方式。
“但手终究只是工具,真正成长的,是心。是内心教会了手如何适应、如何倾听、如何感知。”
塔布拉之道,不止于技巧,更关乎修行。它教会人谦逊、耐心、专注。多年修炼,不只是培养了节奏感,更重塑了他的精神与感官世界。演奏塔布拉,如同在演奏一种内在的秩序,一种与自我对话的方式。
这门乐器最独特之处,或许在于“bols”——模仿鼓声的节奏语音。“我打的每个节奏,我都能说出来。”他说,“‘ta’、‘tin’、‘dha’,这些口音帮你内化节奏,变成身体语言。”
语言、声音与动作在塔布拉中并无分界:心中构思,口中吟唱,手指击奏,一气呵成,是一套完整的思想、感知与表达循环。
“塔布拉是我最熟悉的音乐母语。”他说。这门母语不说话,却能传达情绪、想法,甚至哲理。
年少时,他曾立志成为“全世界最优秀的塔布拉演奏者”。但随着时间推移,他的志向悄然转向:“我发现,不必争第一。我更想要的是连接。”
于是他开始探索更多元的打击乐器:中东的tar、亚洲的框鼓,每一种新鼓,就像认识一个新朋友。“有些会深交,有些只是点头之交。但每一位都让我更了解节奏,也更认识自己。”

他不只演奏,也教学、策展、策划音乐体验、制作影片、组织表演。他的双手不仅是乐手的手,也是搭建平台的手。他希望透过自己,打击乐能在新加坡的族群文化之间,奏出更多共鸣与理解。
打击乐本是无言,但他却将它化作一种叙述形式:一段节奏的散文,一场与时间的对话。他说,塔布拉是他最老的伙伴,“它教我安静,教我倾听,也教我只在最需要时发声——而且要清晰。”
童年时的学艺,如今已是终身修行。即便老茧逐渐褪去,节奏愈发深刻,他的手仍在学习:何时引领、何时退让、何时停顿。就在每一次鼓点与寂静之间,他也一次次听见了更深沉的自己。
注:此文收录于吴庆康博士配合2025年莱卡摄影展《有手有脚》出版的同名摄影文字集《有手有脚》。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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