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个星期，社交媒体仿佛变成了讣告栏。
几乎每隔几天，就会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离开。演员、歌手、政治人物、艺术家……很多人，我们其实并不认识，却又觉得熟悉。因为他们曾经陪伴过我们的成长，也曾出现在人生某一个阶段，所以当他们离开时，我们总会停下来，多看一眼。
当中最让我特别留意的，是谢贤。
年轻一点的人，对谢贤也许不太熟悉，但如果说他是谢霆锋的父亲，大多数人都会马上反应过来。不过，对我这一代人来说，谢贤不是谢霆锋的父亲，而是，谢霆锋是谢贤的儿子。
谢贤陪伴了我的成长。从60年代的黑白粤语片，到70年代香港电影、80年代香港电视剧，再到后来重返大银幕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华人的视线。六七十年代，谢贤、陈宝珠、萧芳芳、曾江等人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巨星。他们身上有一种今天已经很难再看到的气场。而《千王之王》里的罗四海，更是许多人心目中谢贤最经典的角色之一，也奠定了他在华人娱乐圈“四哥”的地位。
1984年，我还是学生，已经开始替娱乐杂志写稿。那一年，我采访了来新加坡的谢贤，也留下了一张合照。直到最近，因为他的离世，我才重新把那张照片翻出来。照片里的谢贤依然潇洒，照片里的我却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。原来，四十多年，就这样过去了。
不过，我今天其实不是想写谢贤。
是这几个月接二连三传来的离世消息，让我想起一些年长者的心里感受，也让我开始理解一些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。
越来越多自己年轻时喜欢、欣赏，甚至曾经崇拜的人，一个一个离开。每一次看到新闻，心里都会轻轻沉一下。那种感觉，并不仅仅因为一个熟悉的名字消失了，而是那些名字不断提醒着我，我们这一代人，也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。
以前总觉得死亡属于别人。但现在，它开始发生在越来越熟悉的人身上。越来越多认识的人，从同事的祖父母，到同学的父母，到同龄的朋友，甚至比自己还年轻的人，都成了讣闻里的名字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往事。很多年前，大概是父亲退休以后，我发现他每天翻阅报纸，总会在讣告版停留很久。他看得特别仔细，一则一则慢慢看，有时候，还会拿起剪刀，把其中几则讣告剪下来收好。
当时的我一直不明白，甚至觉得，看这些消息是不是太沉重、太不吉利了？为什么每天要花那么多时间，看别人离开的消息？我一直没有问过父亲，只是猜想，也许，他是在仔细看有没有认识的人。
如今想来，也许我当时猜对了一半。
今天，我们已经很少翻报纸，讣告却没有消失，只是搬到了社交媒体。以前是一页一页地翻，现在是一则一则地滑；媒介变了，人生没有变。我发现自己竟然也开始在讣闻前停下来。我会看他们几岁离开，看他们做过什么，也会留意他们因为什么离世。那不是好奇，而是一种越来越靠近自己的感觉。
人能够承受的坏消息，其实是有限的。可是，当离别一个接一个来到，我们除了停下来，把这些消息慢慢消化，好像也没有别的方法。于是，我们继续看。不是因为喜欢看，而是因为，那些消息开始和自己越来越有关系。
我也渐渐明白，父亲当年退休后翻阅报纸时，为什么总会停留在讣告版。他应该并非喜欢看这些死亡消息，而是看着自己的年代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；也看着自己的人生，一点一点地走向下一章。
而我们，也终究会走到那一天。所以，在那一天来到以前，更希望把眼前的每一天，好好活成自己将来愿意回头翻阅的一页。但在那之前，我更希望每天醒来时，想到的不是讣告，而是今天，还有什么值得期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