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勿洛一座组屋楼下,深利餐馆的锅气飘香50余年,是不少邻里孩童成长记忆的一部分,也是潮州菜在新加坡落地生根的真实见证。
第二代掌厨人蔡华春原非科班出身,却在锅铲之间磨炼出一双“会做菜的手”。这双手,曾被火烫、油炸、刀割,却也凭着力道与坚持,把潮州的滋味牢牢地留在南洋人心上。

“我第一次进厨房,大概五六岁。”蔡华春回忆。他总跟着父亲到餐馆,像条小蚯蚓般在厨房里钻来钻去,看着大人炒菜,自己偶尔也伸出手,模仿几下。
他最初的任务是清洗海参。“那时候的海参超臭,但很好玩!”他笑着说。小时候,他会用汽水瓶盖刮掉内脏,把一条条海参清得干干净净。从那一刻起,玩耍变成了学习。
他的成长之路一步一脚印:洗菜、洗碗、炸物、切料,样样亲力亲为。“我不是一开始就学做菜,而是从最基本的洗东西开始,洗碗洗到八九岁,十岁学炸物,11岁多12岁才碰刀工。”这双手,从“帮忙”慢慢成长为“主导”。

谈起最影响自己的一双手,他想起的不是名厨,而是厨房里一位“手指短短、肥肥、很有力”的老师傅。“他30多岁就跟着我们,到80岁才退休。他可以单手拿着十几公斤的锅物。”从这双朴实有力的手上,他学会了一件事:“不是手长得好看重要,而是你愿不愿意用它做好东西。”
在中餐厨房里,一口锅、一把刀决定了一道菜的灵魂。每位厨师的刀感各异,有人推刀,有人拉刀,有人刀随人走,也有人随刀动。蔡华春说:“中餐讲究火候、刀工,而这两样,都是靠手。”
厨房从来不温柔。他的手也不是完美无瑕的。他记得最严重的一次,是砍鸭子时大拇指几乎被砍断。“我自己包好走去医院缝针。只要没吹到风,其实不太痛。”还有一次,不小心碰到烧得滚烫的锅面,整只手掌严重灼伤,住院一个月。“这些年,油、火、水、蒸汽,我的手都‘受过’。也因为这些伤,才更懂得小心、也更珍惜。”
今天,他的右手已有职业病痕迹。他举起手指出骨头松动,“这是长期拿锅炒菜磨出来的。”说着他自己也苦笑。
潮州菜难做,难在手艺,更难在“手感”。他最自豪的,是菜脯粿条与反沙芋头。前者要在高火下连续翻炒三分钟不能停,“没有力量,是炒不出那个镬气的。”后者靠的是“起沙”的火候与刀工,差一秒就会失败。“这些菜,你教是教不会的。要用手反复练,才会知道火候在哪、手感在哪。”
他没有正式收徒,但厨房里不少同事已跟了他十多年,从学徒练成主厨。“我常跟他们说,手法可以教,但对这份工的心,要靠自己。”
他的右手掌铲持刀,左手扶锅翻菜——这是一种由肌肉记忆成形的节奏。“有时看到别人炒不顺,我一出手就知道哪边出了问题。这就是‘手感’。就像写字、拍照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‘手味’。”
如今,深利在坎贝拉开设了“喫茶添味”,推广南洋潮州风味。他不急着退休,也不执着于儿女接班,“我只希望,还有人愿意认真用双手做菜,愿意守住这一份味道。”
聊到最后,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掌:“这双手很可怜,也很坚强。它们被烫、被切、被烧,也翻出几万盘粿条,煮过几千锅烧米粥。它们不完美,但很真实。”
注:此文收录于吴庆康博士配合2025年莱卡摄影展《有手有脚》出版的同名摄影文字集《有手有脚》。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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