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次走进北京宋庄艺术区,方力钧正站在工作室中央。
他穿着一件无袖汗衫迎接我们。知道要拍照,他笑了笑,转身回房换上一件上衣,动作自然,没有半点刻意。
工作室很大,大得足以容纳油画、水墨、陶瓷、木刻,也容纳一个艺术家几十年来不断变化的创作轨迹。不同媒材各自占据不同区域,墙上挂着尚未完成的新作,角落里摆放着等待烧制的陶瓷,地板中央则铺满了历年来的创作档案与年表,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不同阶段的作品、展览与实验。
这里不像一个功成名就艺术家的工作室,更像一座仍在持续运作的实验室。也正是在那里,我意识到,外界这些年对方力钧最大的误解,不是他的作品,而是他的近况。
很多人以为他沉寂了,其实没有,他只是离开了风口。
今天,我们习惯用曝光率衡量一个人的存在感。一个名字如果不再频繁出现在新闻里,便容易被认为已经过去;一个人如果不持续制造话题,仿佛就等于退出舞台。艺术界也不例外。拍卖纪录、展览声量、社交媒体关注度,经常成为讨论一位艺术家最直接的指标。
然而,方力钧似乎一直刻意与这种节奏保持距离。当外界忙着讨论市场的时候,他留在工作室;当别人急着回应时代的时候,他仍然埋首创作。
事实上,他比许多人想象中更加忙碌。大型美术馆个展、学术文献展、陶瓷创作、建筑计划、跨界合作……不同项目同时推进,几乎把他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。除此之外,他还长期参与“中国酒精当代艺术展”,尝试把当代艺术从画廊和美术馆带向更广阔的公共生活。
其中一个特别能体现他近年思考方向的,正是这个持续多年的艺术计划。很多人以为,那只是艺术家替酒瓶设计包装,方力钧却并不这样理解。
他说:“这不是简单的‘艺术加包装设计,我们把酒和艺术看作两个平行的文化系统,它们互相成为载体,也互相扩展边界。”

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。艺术进入美术馆,是一种观看;进入日常生活,又是另一种观看。当作品面对的不再只是收藏家、评论家,而是更多普通人时,艺术究竟应该坚持什么?又应该改变什么?
方力钧显然乐于面对这样的挑战。因为他相信,艺术如果始终停留在少数人的世界里,它的发展终究是不完整的。也许正因为如此,当越来越多人把注意力放在市场变化时,他反而把更多时间放回创作本身。
工作室里的每一种媒材,都对应着一种不同的思考方式。完成一批油画之后,他可能转向陶瓷;陶瓷告一段落,又开始研究木刻;水墨创作之后,可能又回到建筑或空间装置。不断转换,不断开始,仿佛永远没有所谓完成的时候。
中国当代艺术曾经历过一个极度戏剧化的年代。市场疯狂,媒体疯狂,收藏家疯狂,艺术家也被推向浪头,那是一个特别容易制造传奇的时代。方力钧正是那个时代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。

后来,媒体甚至把几位最受关注的艺术家并列称为“中国当代艺术F4”。他们频繁出现在国际展览、拍卖会与评论文章里,成为那个年代最鲜明的艺术符号,许多人至今仍把那段时期视为他的高峰。
谈起那段岁月,方力钧却没有丝毫留恋。他说:“那时不知不觉就变得不太自由了。虽然看起来风光,但你在其中反而是最无力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没有抱怨或遗憾,只是回望人生一个已经过去的阶段。当一个艺术家开始成为标签,也意味着标签开始定义他,市场希望他重复已经成功的作品,收藏家也希望他继续生产熟悉的风格,媒体又希望他维持公众早已习惯的人设。久而久之,一个人最容易复制的,不再是别人,而是过去的自己。方力钧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。于是,他慢慢退后,却不是退出艺术,而是退出围绕艺术而来的喧哗。
谈到方力钧,人们最容易想到的,仍然是“玩世现实主义”。那些光头人物、夸张的笑容,以及介于戏谑与冷静之间的神情,几乎成为中国当代艺术史最具辨识度的图像之一。不过今天再回头看,会发现外界往往记住了那些最容易辨识的视觉符号,却忽略了它们诞生的时代背景。
所谓“玩世”,其实并非玩笑,而所谓“现实”,也不仅仅只是现实,那更像是一代人在时代急剧变化时,对理想、权威、自我与现实之间的一种复杂回应。因此,当人们不断追问方力钧是否已经走出“玩世现实主义”时,他反而显得十分从容。
他说:“从美术史的角度来说,这个标签是成立的,但那只是其中一个面而已。”

这些年来,无论是水墨、陶瓷、空间装置,还是更趋内敛的人物肖像,变化的是创作语言,不变的却始终是方力钧对人的关注。“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愤怒,也不可能永远幽默。他有犹豫,有失败,有躲闪,也有清醒,那才是真正的人。”
不过,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,并不是他不断转换创作媒材,而是他转换自己的方式。这些年,他不断往返于北京、成都、大理、景德镇等不同城市。每一座城市都有不同的工作室,也对应着不同的创作节奏。
有人觉得这样奔波太累,方力钧却笑着说:“换一种‘累’法,就是最好的休息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,却几乎可以概括他的创作哲学。他说,一个人如果长期待在同一个地方,感官会慢慢迟钝,神经会逐渐适应,许多原本敏锐的感觉,也会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变得麻木。
因此,他刻意让自己不断转换环境,也不断转换材料。画油画的时候,身体的力量是一种节奏;做陶瓷的时候,又是另一种节奏;至于木刻,则完全不同,有时候甚至需要拿起电锯,在巨大的木板上工作。不同的材料,不只是不同的技术,更会迫使创作者进入不同的思考状态。
他说,艺术家最害怕失去的,不是技巧,而是敏感。因为技巧可以学习,风格可以改变,唯有感受世界的能力,一旦迟钝,创作便会开始停滞。

这种敏感,并不仅仅来自艺术,也来自生活。
交谈过程中,我们谈到艺术教育。方力钧说,中国许多艺术教育一直努力传承技法,很多时候却忽略了真正应该传承的东西。为了说明这个观点,他举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。“古代的人,用锤子开山;今天的人,用盾构机穿山。如果你只看样子,会觉得它们完全没有关系;但如果看它们的目标,其实做的是同一件事。”
他认为艺术教育也是如此。如果学生学到的只是前人的样式,那么他们终究只能停留在模仿;真正应该传承的,是创作者为什么出发,又希望透过作品抵达哪里。
技巧只是工具,梦想才是方向。方力钧希望年轻艺术家寻找的,不是如何画得像某一位大师,而是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对象,以及真正想回应的生命经验。这一点,或许比任何创作方法都重要。
今天,我们每个人比过去更容易学习。网络、社交媒体、人工智能,各种工具不断降低创作门槛,也不断缩短学习时间。然而,当方法越来越容易取得的时候,一个创作者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,反而变得更加简单。
自己究竟想说什么?如果没有这个问题,再娴熟的技巧,也不过是熟练地重复别人。
谈到今天的艺术生态,方力钧显得乐观。很多人怀念90年代那个属于少数明星艺术家的年代,他却认为,现在反而更加开放。他说:过去,艺术世界像一座金字塔,站在顶端的人很少。今天,则更像一张不断延伸的网络,每一个节点,都可能被看见。年轻艺术家不一定需要画廊代理,也未必需要评论家的认可,他们可以透过不同平台找到自己的观众,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建立影响力。”

当然,自由从来不是没有代价。机会变多了,竞争也更激烈,而热度来得快,消失得也快。对此,方力钧看得很平静,并不认为这是坏事。他说:“潮起潮落的速度越快,你越能看清自己有没有根。真正能够留下来的,不是一时的热度,而是持续创作的能力。“
谈到未来,他特别提起新加坡。这些年来,他曾多次来到这里,对这座城市兼具华人文化根基与国际视野的文化环境留下深刻印象。如果未来有机会在新加坡举办个展,他希望那不仅是一次作品展示,更是一场文化交流,让不同背景的观众透过艺术展开对话。
我们谈了很多,接近尾声的时候,方力钧看了看时间,说下午还要去学校开家长会。那一刻,我很意外,眼前这个人,是中国当代艺术史绕不过去的名字,也是无数拍卖纪录和美术史章节里的重要人物。但离开工作室之后,他还是一个父亲,居然还要赶去学校,得陪伴孩子,去处理每一个家庭都会面对的日常,我觉得特别有意思。
后来知道,他两个孩子分别叫如意和吉祥。名字很简单,却藏着每一个父母对子女最朴素的心愿。
离开宋庄的时候,我有点明白为什么方力钧这些年给人的感觉越来越安静。因为一个已经在时代留下足迹的人,早已不需要制造任何热闹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真正重要的,反而是继续创作、继续尝试,也继续推翻昨天的自己。
其实,离开风口已经不重要,因为他已经在这个时代留下了足迹,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,当掌声退去之后,依然愿意每天走进工作室,依然愿意面对一张空白的画布,依然愿意相信创作本身,就是最值得尊敬的事。
不管外面吹着怎样的风,里面的人,仍在创作。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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