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新加坡国立牙科中心的一隅,张钦贤临床副教授静坐灯前,左手执笔,右手缓缓旋转着一颗细小的球体——那不是牙模,而是一只尚未完工的义眼。他专注地在虹膜上晕染层次,仿佛正唤醒一回即将重启的凝视。许多人认识他,是资深牙医;但在医学圈内,他还有另一个身份:新加坡极少数、或许是唯一一位以纯手工方式制作义眼的义眼赝复师。

“牙医最珍贵的,就是这双手,”他说。“少一根手指,就意味着职业生命的中断。”话语不重,却藏着对手艺的深知与敬畏。
但张副教授的双手,从不标榜,也不矫饰。他不为手指特别保养,也未曾细数这双手经历过多少酸痛或磨损。有一次意外跌倒扭伤手指,他一度以为生涯要提前谢幕,所幸手指复原,技艺未损。他轻描淡写:“没特别照顾,但它们一直撑得住。”
真正令人惊叹的,是他如何从牙医跨越专业藩篱,走进极度精微、充满艺术感与人文关怀的义眼赝复领域。自2003年起,张钦贤已亲手为数以百计因癌症、创伤或病变而失去眼球的患者,重塑出栩栩如生的义眼。他的桌上没有工业化模板,只有排笔、颜料、调色板与一盏聚焦的光。他说:“这不只是医疗,更是一门细活。”
“亚洲人的眼睛,并非只有黑与棕。”他语调轻柔却笃定,“其中藏着许多细腻的色层,要一层层叠上去。太浓、太淡、偏黄或偏红——差一点,整颗眼就失真。”

这份对色彩的敏锐,加上精密的手感,是义眼制作中最难传授,也最难被复制的部分。“3D打印再先进,也做不出这种色层堆叠的光泽感。”他说。电脑精准,但缺乏直觉;技术快速,却少了那一分人性的温度。
他深知,眼睛不仅是视觉器官,更是人格的延伸。一颗义眼若能贴近真实,病人便能重新在镜中辨认自己,不再因残缺而退缩。他曾见过一些病人术后因面容变化而封闭自己,也有患者因义眼重新抬头面对世界。
“这些病人多数经历过大手术,脸上可能留下空洞,有些甚至连吞咽、说话都受到影响。”他说,“身心俱伤,那种低落的情绪,外人很难体会。”
或许正因如此,他始终以“仁心”自勉。他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我的双手是我最珍贵的资产,透过它们,我帮助病人找回尊严。”
他也没有把这门罕见的技艺私藏。他正悉心指导两位年轻学员,并希望将义眼赝复技术传至马来西亚、印尼等周边国家。他也曾远赴印度、埃及、塞尔维亚、巴西,亲自授课,把这门技艺推向更广阔的世界。
“我最大的愿望,是让这门手艺在区域国家扎根。”他说得平实,却显露出一种跨越专业、超越国界的责任感。
在这个万物数码化、医疗流程愈趋机械化的时代,张钦贤副教授的双手显得尤为珍贵。这双手,既是牙医精准治术的体现,也是义眼赝复师仁心独运的化身——是医疗与艺术、人文与技术的交汇之处。他用手绘制出一颗颗重见天光的义眼,也唤醒了一双双低垂的眼。于病人而言,那不仅是一颗义眼,更是重拾自我、重塑希望的起点。
注:此文收录于吴庆康博士配合2025年莱卡摄影展《有手有脚》出版的同名摄影文字集《有手有脚》。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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