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,是一种观看。按下快门之前,观看已经发生。
每一个摄影师都会举起相机,但真正决定一张照片价值的,不是相机,而是站在镜头后面的那双眼睛。有人拍一张脸、有人拍一段风景、有人记录一个瞬间,而来自中国的国际摄影师陈漫这些年的创作,却越来越像是在寻找另一种东西。那些肉眼看得见,却不一定会留意的;那些明明存在,却无法轻易说出来的。
她拍杨紫琼,不只是拍一位国际影后。她拍坂本龙一,不只是拍一位音乐大师。后来,她甚至花了几年时间,在中国各地寻找古老茶树。她始终相信,一张真正能够留下来的照片,从来不是因为画面漂亮,而是因为画面里面,有一种别人没有看见的东西。

第一次见到陈漫,她与我想像中的样子很不一样。她没有摄影大师惯有的锋利,没有刻意经营的艺术家姿态,但她很慢热,甚至可以说,有一点安静得过分。聊天时,她说话轻声细语,回答问题十分认真,却很少主动望向对方。起初觉得她冷漠,但后来知道,那应该是一种习惯。
熟络一点后,她告诉我,自己年轻时其实并不擅长沟通。这句话,我相信,因为她给人的感觉,更像一个长期站在镜头后面的人,她习惯看别人。而不是让别人看自己。
很多摄影师都有敏锐的观察力,陈漫不同的是,她后来开始意识到,仅仅会观察,还不足够,摄影终究是一门人与人的艺术。于是,她逼自己改变。她甚至开发手机应用程序,希望透过科技与用户互动,学习理解别人,也学习理解人与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情绪。
改变对她而言不是妥协,而是成长。她说:“唯一不会改变的,就是变化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却几乎概括了她整个创作历程。
陈漫这些年的作品,一直都在改变。小时候,她学的是绘画。父亲从事平面设计,从三岁开始便送她接受专业绘画训练。当别的孩子放假旅行时,她几乎每天都在画画。
后来,她进入中央美术学院,却没有继续走绘画,而是选择摄影。原因很简单,画得太久了,她想学习一种新的语言。她后来曾笑着回忆,自己第一次接下杂志拍摄工作时,几乎是一场灾难。
那一年,她还是中央美术学院三年级学生,第一次替杂志拍摄封面,当时还是胶卷年代。她向朋友借来一台哈苏中画幅相机,小心翼翼完成整卷拍摄,再急忙送到冲印店,加钱要求最快速度洗出底片。
结果,整卷底片,一张也没有。第一次正式拍摄,就这样完全失败。她必须重新向杂志解释,再重新安排拍摄。
今天看来,那只是一个有趣的小故事,但它也说明了一件事,今天站在国际时尚摄影舞台上的陈漫,并不是一路顺风走来的,她也曾经失败,也曾经怀疑自己,只是,她没有因此停下来。
第二年,她拍下人生第一位明星——周迅。再后来,她的作品开始不断出现在国际舞台,她成为英国《i-D》第一位中国封面摄影师,作品被伦敦V&A博物馆收藏,与世界各地品牌、艺人合作,逐渐建立属于自己的视觉语言。
如果只是这样,她或许已经是一位成功的商业摄影师。但陈漫似乎一直不满足,她开始不断追问另一个问题:摄影,还能够拍什么?这个问题,后来慢慢改变了她,她不再满足于拍一张漂亮的照片,也不再满足于拍一个漂亮的人,她开始尝试拍摄那些无法直接被看见的东西,例如时间、力量、文化,甚至是一个人的生命经验。
谈起摄影时,很多人都会问她,怎样才能把一个人拍得更美。陈漫的答案却出乎意料。她说,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不是谁的脸,而是细节,那些别人容易忽略,却最能够说明一个人的细节。
陈漫曾经拍摄日本传奇服装设计师和田惠美。拍摄过程中,她发现对方挑选布料时,不是先用眼睛,而是先用双手触摸。那双手,在几十年的创作里,已经学会辨认不同材质的温度与重量。于是,她把镜头对准那双手,不是因为手漂亮,而是因为那双手,本身就是一个创作者的一生。那一刻,她拍下的已经不是一双手,而是一段岁月,也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。
后来来到新加坡,她再次印证了自己的观察。那一次,她在这里停留了几个星期,主要工作,是替《时尚芭莎》拍摄杨紫琼。当时,杨紫琼刚刚迎来人生最重要的一段旅程,很多摄影师遇到这样的题材,第一时间想到的,也许都是荣耀。
陈漫想到的,却是水。她引用李小龙那句著名的话:**Be water ,my friend。于是,她设计了一座瀑布,因为那象征力量。但她却刻意让画面保持宁静,因为她觉得,真正的力量,不是咆哮,而是经过岁月之后,仍然能够保持平静。
她告诉我,那次合作最令她佩服的,并不是杨紫琼的国际地位,而是她身上那种几乎毫无负担的自在。换衣服、换造型、临场调整,她从不计较。一个60岁女性展现出来的,不只是专业,而是一种经历时间以后,终于获得的从容。
陈漫回望那次拍摄时,领悟到年轻时许多焦虑,其实都没有必要。人生真正需要投入的,不是担心,而是创造,因为只有创造,才会留下时间。
如果说,杨紫琼让陈漫看见了时间沉淀之后的力量,那么另一位拍摄对象,则让她看见了时间本身。那一次来到新加坡,她还拍摄了安缦创办人阿德里安·泽查。拍摄当天,这位90高龄的传奇酒店人依然照常工作。第二天过生日,隔天便独自飞往纽约。

陈漫告诉我,她真正感兴趣的,不是这些人物拥有多大的名气,而是他们为什么能够一直走到今天。她愈来愈相信,一个人的样貌会改变,身份会改变,甚至名气也会改变,唯独时间留下来的东西,不会说谎。
也许正因为如此,她愈来愈少追求视觉上的震撼,而开始思考,摄影还能留下些什么。
这种转变,也发生在她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上。很多人认识陈漫,是因为那些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时尚大片。事实上,她一直想拍摄的,不只是时尚,而是中国。
她曾为英国《i-D》杂志策划《中国十二色》,邀请不同少数民族少女担任封面人物。当时,主流审美仍然偏向白皙皮肤、大眼睛、高鼻梁,她却选择让那些长期被忽略的亚洲面孔成为主角。
因为在她眼里,中国不是一种面孔,而是56个民族、56种文化,以及无数种不同的美。接著,她又把这种思考带到国际合作之中。拍摄勒布朗·詹姆斯时,她让中国石狮出现在画面里;拍摄蕾哈娜时,她借用盛唐绘画的视觉语言,让一位西方流行歌手走进东方文化的语境。
这些作品后来引起不少讨论。有人欣赏,也有人质疑。她却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方向,因为她真正想传播的,不是某一种中国风,而是一个不断演变、仍然活着的当代中国。
她曾说,希望世界看见的是当代中国美。这句话看似简单,却几乎贯穿了她整个创作生涯。她拍摄的不只是人物,也是一个时代如何看待自己;她传播的不只是影像,也是中国如何重新向世界介绍自己。
有几年,她走遍中国各地,寻找那些经历数百年风霜仍然存活下来的古茶树。她拍摄、记录、研究它们,甚至重新拿起画笔。在拍摄NHK纪录片《茶香》期间,她更在拥有百年历史的金屏风上,以中国水墨画下两棵古茶树,以及守护它们的狮子。

她特别提起,自己第一次亲眼看见茶树结果。开花结果对她而言,那不仅是植物生长的过程,更像是一种文明留下来的时间印记。听她这样说的时候,我有点明白,她这些年镜头里的主角,其实一直没有改变。杨紫琼、坂本龙一、阿德里安·泽查、九十多岁的老人、古老茶树……看似毫无关联,却都有一个共同点,都承载着时间赋予的故事。
聊得差不多的时候,我问她,现在最想拍什么。她没有回答某一位明星,也没有提起任何品牌合作。她说,希望继续记录那些有故事的人,创意工作者也好,老人也好,普通人也好,因为每一个人身上,都有值得留下来的东西。
我终于将忍了很久的心中话说了出来:“那你能不能拍我?”她笑了笑說:“如果你裸身,我就拍。”
沒有好身材的我当然没有答应。我知道,那是一句带着幽默感的婉拒。至少在那个时候,我还不是她镜头里想记录的人。
于是,我告诉自己,继续努力,也继续把日子过好。希望终有一天,当陈漫再次看见我时,会放下手边的工作,对我说:“来,我想拍你。”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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