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李绫瑄的创作世界里,双手不是工具,而是灵魂的延伸。她以手为笔,以身为尺,揉捏、拉扯、推挤、覆盖,在厚重的颜料中制造地层般的起伏,也在静默之中,与颜料展开一场深层的对话。

她说:“我感恩我的双手。它很有能量,会掌控,也很会放下。”
这是一次不属于传统艺术技法的创作之路,也是一段身体与材料互为主客的旅程。
“很多人觉得颜料没生命,可在我眼里,它像孩子一样,会回应。”
李绫瑄眼神专注,语气坚定。她早年接受严格的传统写实训练,从素描、打底、调色开始,一丝不苟地练就“画得像照片”的技艺。然而,这并非她寻求的“完美”。
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英国留学时,一位老师告诉她:“Don’t think too much, just play.” 她从那一刻起放下所有技法教条,开始徒手作画,把厨房的裱花刀、橡皮刮板、打蛋器等家常器物带进工作室,彻底颠覆对“绘画工具”的定义。她说:“我要把艺术还给生活,也把生活拉进艺术。”
这正是她与颜料关系的起点——不再是对物的施令,而是一种双向互动。“我会‘下指令’,可颜料也有脾气。它会粘稠、挣扎、偏离,像个有性格的小孩。它不说话,但它回应你。”
创作在李绫瑄眼中,是一场心流(Inner flow),是身体、情绪与材料之间的无声交流。她从来不设定画面的终点,常常只是凭一抹颜色的直觉展开。起始的一笔,可能是晨光下灿烂的红,而到了夜里,已转为深沉内敛的褐色。“我不想控制一切,如果结果早就确定,那就没意思了。”

她的作品有时在短短数分钟内完成,有时则耗上八个月,一层又一层地推上去,再拉开,再覆盖。她的手不断劳作,但并非孤立运作。“我用的是全身的力气。是整个人去推,去拉,不只是手。”
她曾因过度劳损而导致手臂举不起,靠长年习瑜伽与呼吸训练才慢慢康复。她从未因此收手,因为她知道:“一旦流动中断,感觉就回不来了。再补,就不是那个感觉了。”
“我感恩我这双手,它很有能量,会掌控,也很会放下。”她再次强调这句话时,眼神里透着笃定。
这不是空泛的形容,而是创作中千锤百炼后的领悟。她的手能精准地控制厚重颜料的方向、速度与层次,同时也知道何时该停、该让、该撤——那是艺术家与时间、情绪、材料之间细腻而敏感的协商。
她的画布往往是地形图般的存在——一层掩盖着一层,底部的痕迹被隐藏,却不等于消失。偶尔,她会划开一点缝隙,让下层的颜色透出。“人生也是这样,很多东西被盖住了,但它还在底下活着,呼吸着。要不要让它冒头,是一个判断,也是一个感觉。”
李绫瑄的创作过程,不只是形式上的转变,更是一场文化观念的再定位。她从中国学院派严格的技法体系中脱身,转而投入西方当代艺术对“自由”与“身体性”的强调。“我不想再被技法绑住,不想再画得像谁。我开始用手画、用身体画,也用生活周遭的器物画。”
她坦言,这样的转变并非一蹴而就,而是在反复探索、自我怀疑与偶然的“发现”中慢慢成形。她要从画布的边界里挣脱出来,也要让创作回归生活,让艺术不再只是“高高在上的事”。
进入艺术圈20多年,李绫瑄也见证自己身体的变化。她说,十年前与现在的站姿、重心、手的力度,都已截然不同。“我们身体每分钟都在变,但某些看不见的能量,是慢慢隐藏在里面的。”她形容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“愿力”:“画画的大小跟身体无关,是你内在的能量决定的。”
她把这些能量全都交付给双手,让它们成为她与世界之间最直接的桥梁——有时激烈,有时温柔;有时掌控,有时放手;有时像一场舞蹈,有时像一段祷告。
若要她选一种最爱的颜色,她竟回答:“我喜欢‘没有颜色’——空。”她解释,颜色其实并不存在,它只是光的反射,是眼睛制造的幻觉。“空是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状态的根源。”
这份“空”的信念,也体现在她对人生的态度上。她不愿被定义为“艺术家”、“画家”或任何职业身份,“我不属于任何一种标签,也不想固定在哪一条路上。人生是不断流动的——来得就来,走得就走。”
李绫瑄的双手,是她创作的起点,也是她人生观的缩影。在一层层涂抹、覆盖、拉扯、释放的过程中,她不仅塑造了一幅幅画作,更练习着掌控与放手的哲学。
“人生最后一定得放手的。”她淡淡地说。
李绫瑄的双手不仅绘出了形色万象,也书写了一段段属于人的挣扎、领悟与超脱。而她之所以能够不断流动、不断创作,是因为她的手早已学会了——如何用力,也如何松开。
注:此文收录于吴庆康博士配合2025年莱卡摄影展《有手有脚》出版的同名摄影文字集《有手有脚》。
















-1024x683.jpg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