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地方,是先被味道记住的,温州便是如此。
不是山,不是海,也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,而是一口鱼,一口刚刚离开海水不久的鱼。

第一次认真理解温州,不是在温州,而是在新加坡,一道黄鱼被端上桌的时候。没有浓烈酱汁,没有繁复摆盘,没有刻意制造的惊喜。鱼身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刚从东海的晨雾里被捞起。
热油淋下,葱香升起,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没有烟火秀,没有戏剧性,只有鱼。真正新鲜的鱼,其实不需要表演。

这些年吃过太多料理。法餐讲究层次,日料追求极致,川菜热烈奔放,粤菜追求平衡。温州菜却像一个不爱说话的人。你以为他平淡,坐久了才发现,所有重要的话,都藏在沉默里。
温州靠海,却不只有海。东海的潮汐之外,还有浙南群山。海鲜给予鲜味,山野赋予厚度,于是温州菜既有海的清澈,也有山的沉稳。那里的人相信,最好的调味料不是酱油,不是香料,而是时间。让鱼长大,让海风吹过,让潮汐来回,然后不要破坏它。
诞生于东海沿岸的温州菜,本就是一场山与海的相遇。海里的黄鱼、带鱼、梭子蟹,与山间的笋、菌菇和草本植物共同构成温州人的餐桌,也让这门菜系在清雅之中保有厚度。
所以温州菜轻油、轻盐、轻芡。甚至轻到让人怀疑,厨师到底有没有下功夫。后来才明白,真正厉害的厨师,往往做得最少,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。
雙井頭·温州府的主理人李初华,是温州菜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。20岁开始教授烹饪,22岁出版第一本专业著作,数十年来始终专注于温州菜的传承与推广。
他坚持把许多关键食材从温州运来新加坡,像黄鱼、梭子蟹、带鱼,甚至温州人习惯使用的米醋与胡椒粉。因为在他看来,食材若换了,味道便失了根。
这种执着,与其说是对餐饮的要求,不如说是一种对故乡的守护。这些年,他在温州、杭州与上海经营多个餐饮品牌,旗下门店超过十家,却始终把推广温州菜视为最重要的工作。对于李初华而言,开餐馆或许只是形式,真正想做的,是让更多人认识温州菜,也让这门长期被低估的地方菜系走出东海,走向更远的地方。
温州人有一句话:无黄鱼,不成宴。婚宴要有黄鱼、寿宴要有黄鱼、满月宴要有黄鱼,重要的人来了,也要有黄鱼。仿佛一条鱼,承载的不只是味道,而是一种礼数,一种属于海边人的郑重。
餐桌上的葱油东海特大黄鱼,选用东海野生黄鱼轻蒸而成。鱼肉细嫩,色泽金黄。葱油只是轻轻推开一道门,让鲜味自己走出来,没有谁抢走谁的风采。鱼还是鱼,海还是海。

温州人也爱吃鸭舌。原来温州宴席上的鸭舌不仅是下酒菜,也是一种讨喜的好意头。因为温州话里“鸭舌”与“要赚”发音相近,所以许多宴席都会以鸭舌作为第一道冷盘。吃的不是迷信,而是一种属于海边商帮的生活智慧。对于以经商闻名的温州人来说,生意兴隆与宾主尽欢,本来就是同一件事。

那天还吃到一道江蟹生。鲜活梭子蟹经过短暂腌渍,蟹膏像月光一样铺开,入口冰凉、鲜甜,没有攻击性,像潮水轻轻漫过脚踝。
.png)
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个渔港的画面。凌晨四点,船刚靠岸,海风很咸,天空还没亮,渔民已经开始一天的工作。有些味道,不只是味道,而是一段生活。
温州鱼丸肉燕汤则是另一种风景。温州人常说,一碗汤里也有山海。鱼丸选用东海𩾃鱼反复捶打而成,弹牙爽口;肉燕则以猪肉制成,柔滑之中带着韧性。一个来自海,一个来自陆地,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同一只碗里相遇。汤色清澈得几乎透明,却把山与海同时收进其中。没有浓烈高汤的压迫感,却让人不知不觉把整碗喝完。

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满足。不像惊艳,更像安心,像冬夜归家时,厨房里还亮着的一盏灯。
至于家烧虾姑萝卜丝,则让人看见温州菜最真实的一面。所谓家烧,并非红烧。它更轻更淡,更接近日常。虾姑的鲜甜与萝卜丝的清润彼此交融,没有谁刻意突出自己,却让整道菜变得完整。
这或许也是温州菜最迷人的地方,它不试图征服你,只是在不知不觉之间,让你记住它。
这个时代的餐饮越来越热闹,越来越浓烈,也越来越急着让人记住。但温州菜似乎刚好相反。它不争辩、不炫耀,不抢镜,像东海吹来的风,经过的时候,你未必立刻察觉,离开以后,却会开始想念。而你想念的,也许已经不是那条黄鱼,而是那份仍然愿意相信本味的人情。
















-1024x683.jpg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