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,摄氏三十八度。
烈日把整座城市烤得发烫,我在太古里旁的大慈茶社,悠闲躺靠在一张藤椅上,让一位年轻的采耳师替我采耳。她戴着头灯,手里拿着细细长长的耳扒,轻轻伸进我的耳朵。
那一瞬间,记忆一下子回到了童年,想起了父亲。
小时候,父亲特别喜欢替我挖耳朵。每隔一段时间,他总会把我叫过去,搬来一张椅子,让我坐在他面前,头轻轻偏向一边,然后拿起那支细长的挖耳工具,一点一点替我清理耳朵。
小小的我其实有点害怕。耳朵那么脆弱,只要身体稍微一动,便担心那支细细的工具会不会碰伤耳膜,所以整个过程几乎一动也不敢动。
但害怕归害怕,却又不得不承认,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享受。耳朵深处那些手指永远搔不到的痒,被轻轻触碰时,总会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。父亲一边挖,一边叫我别乱动;偶尔挖出一小块耳垢,还会露出几分满足的神情,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工程。
后来我才明白,童年时候那几乎被岁月遗忘的挖耳朵动作,原来是一个父亲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。那个年代的父亲,很少把爱挂在嘴边。他们不会说“我爱你”,不会拥抱,也不善于表达情绪,却会默默替孩子剪指甲、洗头、挖耳朵,把所有关心,都放进这些再平凡不过的小事里。
这些温馨记忆,有时候只需要一支耳扒,便能被轻轻打开。
当我回过神来,年轻的采耳师依然专注地替我清理耳朵。她手上的动作轻柔而熟练,鹅毛轻轻扫过耳廓,痒得让人忍不住想笑;耳扒缓缓探入耳道,把积聚已久的耳垢一点一点清理出来;还有一种能够发出清脆声响的小铜铃,在耳边轻轻敲响,细微的震动沿着耳道传到脑袋深处,让人全身都慢慢放松下来。
那一刻,采耳已经不像是在清理耳朵,更像是一场让人逐渐安静下来的仪式。
四川素有采耳文化。从茶馆到传统理发店,采耳早已不只是为了清洁耳朵,更成为成都人生活节奏的一部分。
师傅一边与客人闲话家常,一边以细致的手法让人慢慢放松。一件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小事,在这里,却成了一门讲究耐性、手法与分寸的传统技艺。
师傅告诉我,我耳朵里的耳垢积得很深,有些已经变硬,耳道甚至有些发炎。她花了不少时间,才一点一点将堵塞清理出来。
难怪最近总觉得耳朵嗡嗡作响,别人讲话有时还得重复一遍。我原以为是年纪大了,听力开始退化,原来并不是听不见,而是被堵住了。
完成以后,她替我滴了一点消炎药。站起身时,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楚起来。街上的人声、茶馆里的谈笑、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,甚至远处传来的脚步声,仿佛都重新回到了耳边。
突然惊觉,已经很多很多年,没有人替我挖耳朵了。小时候让父亲“捉”去挖耳朵觉得是理所当然,长大以后才知道,一个人愿意拿着一支细细的工具,小心翼翼地靠近另一个人的耳朵深入地挖,需要极大的耐性,也需要彼此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耳朵,是身体最敏感、也最脆弱的地方之一。愿意把它交给另一个人,不只是因为信任,更因为知道,对方舍不得伤害自己。
那不只是技术,更是爱。
今天的孩子,大概已经很少再有这样的父子经历了。耳朵可以交给棉花棒,可以交给医生,也可以交给各种专业护理。恐怕也没有多少年轻父亲会想到,替孩子挖耳朵,原来也是亲子之间一种极其温柔而亲密的互动。
那个年代,这样的画面再平常不过;到了今天,却几乎已经看不见。不是父亲不再爱孩子,而是时代改变了爱的表达方式。我们有了更多科学、方便的照顾方法,却也在不知不觉中,失去了一些必须彼此靠近、彼此信任,才能完成的亲密。
于是,那种父亲与孩子面对面坐着,一个小心翼翼地挖,一个安安静静地把自己交给对方的时光,渐渐消失。一种原本极其寻常的亲密,最终成了一个时代的记忆。
离开茶社的时候,成都依旧炎热。街上的喧嚷依旧,只是我的耳朵变得清楚了许多。
人生有时候大概也是这样。不是世界越来越嘈杂,而是心里积压了太多东西,久而久之,便渐渐听不见真正重要的声音。
耳朵需要定期清理,心大概也是。有些声音被耳垢挡住,有些声音则被心里的尘埃遮住。清理干净以后,世界其实没有改变,只是我们终于又听见了。
至于重新听见这个世界,会听见更多美好,还是更多现实,我不知道。但既然又再听清楚了,那就继续听下去吧。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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