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了陈哲艺导演的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,走出戏院以后,我想到的,是关于成长。
人的一生,其实就是在成长中,不断与陌生相遇。
我们遇见的每一个人,经历的每一件事,在第一次出现的时候,原本都是陌生的。第一次喜欢一个人,第一次失恋,第一次为钱烦恼,第一次面对生活的难堪,第一次失去重要的人,甚至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快乐,都没有人预先教会我们应该怎样应付。
我们只能一边经历,一边学习。
于是,那些原本陌生的人,渐渐成为朋友、爱人、家人;那些原本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的感情、经济难题、生活困境与失去,也在一次又一次经历之后,变成生命的一部分。成长,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不断把陌生变成熟悉的过程。我们未必征服了什么,很多事情也未必真的想通了,却渐渐知道应该怎样跟它们一起生活。
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让我想到的,就是这些。
我不是电影人,也没有学过电影,所以不会从镜头、结构、场面调度去分析陈哲艺。我只是坐在戏院里的一个观众,看完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以后,说说它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。
有点“奇怪”的是,全片其实有不少可以催泪的段落,我却一直没有哭,尤其最后监狱里的那一幕。
杨雁雁饰演的啤酒女郎,原本跟戏里这一家人没有什么关系,后来却无端端成了一个“后阿嬷”。到了最后,她在监狱里听见已故丈夫的小孙子终于开口叫她一声“阿嬷”。两个字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,却因为这一家人经历了那么多,突然有了很重的分量。杨雁雁把那一刻演得非常克制,也非常精准。
电影结束以后,杨雁雁告诉我,那一幕拍了两天。原因很简单:他们一直在等那个小小的演员,把“阿嬷”两个字说出来。
电影里短短的一瞬间,电影外却等了两天。我很喜欢知道这件事,有些感情就是不能催。电影里的这个家庭也一样,一群原本各自带着距离、误解甚至伤害的人,兜兜转转走了那么远,到了最后,才终于让两个字把彼此之间的距离缩短。
我忍住没有掉眼泪。为什么,我也说不上来。也许是不想让情绪一下子崩掉,也许到了某个阶段,有些悲伤已经哭不出来了。但没有哭,不代表没有被触动。那场戏结束以后,情绪还在那里。
陈哲艺后来跟我说,有一名观众看到林伟文饰演的父亲患上绝症时,突然冲出戏院。原来她身边一名很亲近的人不久前才离世,银幕上的故事一下子碰到了她还没有处理完的伤痛,她只能冲到厕所痛哭。
那就是电影很奇妙的地方。同一个画面,一百个人看,可以是一百种反应。有人看到一个角色,有人看到自己;有人看到故事,有人看到一段还没有放下的人生。电影本来与我们没有关系,银幕上的人也都是陌生人,可是看着看着,他们的故事忽然碰到了我们的故事。
于是,陌生也就不再陌生。
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是陈哲艺十多年来第三部长片,也是他所说的“成长三部曲”完结篇。前面是《爸妈不在家》和《热带雨》,到了这一部,格局明显扩大了。电影非常新加坡,也非常生活。
外来移民、社交媒体、房地产市场、小市民面对的经济压力、年轻人想尽快出人头地的焦虑,包括啤酒女郎的处境,都被放进去了。很多画面、人物和生活细节,我们一看就懂,因为那就是身边的社会。
但也正因为如此,我反而觉得,这既是电影的特色,会不会也可能成为它的局限。当太多属于新加坡的社会议题同时进入一部电影,每一个题目都很值得讲,却也容易产生另一个问题:刚刚搔到痒处,正准备继续搔下去,故事已经往下一个方向走了。
对于熟悉新加坡的我们,很多东西不必解释,一个眼神、一个职业、一种说话方式,我们已经知道人物背后的社会位置。但对于外国观众,这些属于新加坡生活的细节是否都能够产生同样的共鸣,我反而有点好奇。
电影有点长吗?有。好不好看?我觉得好看。至少,它是一部有诚意的电影。它有故事,有人物,也有想说的话。演员的表现几乎无可挑剔,杨雁雁尤其精彩;许家乐已经不再是《爸妈不在家》里的那个小男孩,而林伟文的演出,也让一个传统父亲的固执、辛苦和无能为力变得可信。陈哲艺作为导演,对人物和情绪的掌握也比以前更成熟。
也许我多心,看电影的时候,似乎也看见了一些商业植入的痕迹。也许有人会说,连拍艺术电影的陈哲艺也“沦陷”了?我倒觉得无可厚非。电影毕竟需要资金才能完成,艺术也不必故意与商业保持距离。重要的不是有没有商业,而是商业进入艺术以后,有没有喧宾夺主。至少在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里,即使我的观察没有错,这些安排大致都处理得自然,并没有影响观影的投入。
我只是有一点贪心,如果这些画面所占的篇幅,能够多留一些给电影本身的艺术表达,也许会更有韵味。我尤其喜欢许家乐半夜独自在房地产展厅里的那一场戏。他悲哀地舞动身体,没有对白,一个原本象征成功、财富与欲望的漂亮空间,突然显得无比空洞。那一刻,不必解释生活,也不必交代人物有多失意,一个人的身体已经把一切说完。
如果这样的画面能够再多一点,我会更喜欢。商业与艺术其实不必成为陌生人,只要彼此知道分寸。
当然,电影好像也留下几个没有完全交代的细节。大耳窿的骚扰后来怎样了?许家乐的岳母在小孩洗礼之后好像也没有再出现。前者或许随着故事结束已经不再重要,后者却让我忍不住多想了一下:这一家人经历了这么多,彼此终于走近了,那么这个岳母呢?她最后仍然是个陌生人吗?不知道。
也许人生本来就不会把每一件事都交代清楚。
写到这里,我才发现,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最后留给我的,还是片名里的“陌生”两个字。我们这一生,大概不可能真正摆脱陌生。每走到人生另一个阶段,总会有新的陌生在前面等着。新的关系,新的失去,新的困境,新的身体,新的年纪,甚至一个我们还不认识的自己。
所谓成长,也不是终于把人生弄懂了,而是一次又一次,走近那些原本让我们害怕、抗拒、不知所措的陌生;认识它,适应它,最后学会跟它一起生活,电影也是一样。
谢谢陈哲艺和他的团队,给新加坡观众带来这样一部有诚意、好看,也让人有所思的电影。艺术原本也可以是陌生的,可总要有人愿意拍,有人愿意投资拍、有人愿意写,有人愿意坐进戏院,在黑暗里花两个多小时,与一群陌生人一起看戏。
灯亮了,电影散场。银幕上的陌生人,陪我们走过了一段人生。离开戏院的时候,或许我们对自己,也多认识了一点。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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