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秋天要到杭州、安吉、乌镇、阳澄湖、苏州和上海,行程还没开始,我已经想着大闸蟹。
我是真的很喜欢吃大闸蟹。很多年前第一次到阳澄湖,和几个朋友在湖边买蟹,大家愈买愈起劲,最后竟然买了两百多只。自己当然吃不了那么多,还想着带回新加坡送朋友,一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蟹回来,兴奋得不得了。接下来几天继续吃,结果吃到腰酸背痛,朋友说是寒气太重。两百多只大闸蟹,今天想起来确实有点疯狂,不过也很能说明当时究竟有多爱吃。
那时候其实还不太会吃蟹。蟹肠、蟹腮、蟹胃不能吃,很早就知道,蟹心却是后来才学会找。有一次餐馆师傅把蟹打开,指给我看两块蟹黄之间、黑膜下面那片六角形的薄片,原来那就是蟹心,传统饮食说法认为它寒性尤其重,所以不该吃。从此以后,每次吃蟹我都会认真把它挑出来。想到当年从阳澄湖带回两百多只,接连几天猛吃,也不知道究竟吃下了多少颗蟹心。
这么多年过去,吃大闸蟹已经容易很多。我身边有不少老饕、厨师和餐饮业者朋友,每个人都有自己信得过的供应商。秋天一到,消息就来了:今年的蟹怎么样,母蟹够不够肥,公蟹什么时候最好。有人直接从中国空运过来,约好一个晚上,大家一起吃。人在新加坡,不必去阳澄湖,更不必自己从中国提几十只回来,一样可以吃到很好的大闸蟹。
但我还是喜欢到原产地吃。
这也是我旅行一直有的习惯。喜欢一样东西,有机会便想到它的家乡去尝。佛跳墙发源于福州,到了福建,总想找一家老店吃一顿;去了顺德,双皮奶、鱼生、桑拿鱼这些当地味道少不了;到了成都,麻婆豆腐、回锅肉、担担面也总要找来吃。同一道菜,换了地方,食材、做法甚至味道都可能不同,到了原产地,自然更想尝尝当地人熟悉的那一味。
大闸蟹尤其如此。说实在的,现在冷链运输发达,新加坡也能吃到品质很好的大闸蟹,但毕竟经过长途运输,新鲜程度和状态未必能与产地相比。到了阳澄湖,选择多得多,可以挑更大斤两的,价钱也合理许多,跟新加坡餐馆一只大闸蟹卖几十元相比,更可以放胆多点几只。湖就在眼前,又正值蟹季,大家都是为了吃蟹而来,一桌拆得七零八落,也没有人嫌麻烦。千里迢迢到阳澄湖,为的就是这种感觉。
其实我小时候什么蟹都喜欢。跟家人出外用餐,如果桌上有辣椒螃蟹,通常是值得高兴的日子,两只肉最多的大钳,家人总会留给年纪最小的我。后来吃过的蟹愈来愈多,日本北海道的大蟹、香港湾仔桥底的避风塘炒蟹,都曾经很喜欢。可是口味会变,近十年,我已经越来越不喜欢新加坡餐馆常见的斯里兰卡大螃蟹,辣椒蟹、黑胡椒蟹也很少主动去吃。说到蟹,真正还会让我等季节、约朋友,甚至为了它安排行程的,只剩大闸蟹。
喜欢的当然是蟹黄和蟹膏。母蟹的黄结实浓香,公蟹的膏又是另一种黏糯丰腴,一只不够,通常总要再来一只。胆固醇当然高,吃的时候也知道不应该太过分,不过一年就这么一季,总会替自己找个理由:放肆一点吧。
第一次在香港吃大闸蟹,是在朋友家里。几个朋友当年在以色列旅行时认识,一见如故,后来每次到香港都会见面。有一年秋天,他们带我到市场买蟹,回家自己蒸,几个人围着桌子慢慢吃。没有名厨,也没有什么特别做法,就是买回来蒸熟了吃,这顿饭我却一直记到今天。
上海也有一次。相熟的裁缝师傅请我和朋友到家里吃饭,夫妇俩买了十多只大闸蟹招待我们。大家边吃边聊,他们说起以前的生活,一桌蟹吃了很久。这些年吃过那么多大闸蟹,我已经记不得当晚的蟹究竟多大、蟹黄有多满,却一直记得那顿饭。
还有很多年前刚学会吃大闸蟹的时候,秋天去上海,我会特地到铜川路水产市场买蟹。餐馆一只卖得贵,批发市场便宜许多,于是每次买几十只,自己挑、自己谈价钱,看商贩把蟹一只只绑好。去了几年,竟然跟其中一家熟了。后来每年入秋,手机都会收到从上海发来的简讯:“大闸蟹已上市,请多关照。”我爱吃大闸蟹爱到有自己的上海供应商,也算专业了。
后来对方告诉我,生意做大了,不必再来上海,蟹可以直接寄到新加坡。确实省事很多,可是我反而怀念以前跑铜川路的日子。市场湿漉漉的,人声很吵,一档一档看过去,问价钱、挑大小、分公母,有时还站在那里看人家绑蟹。明明只是买蟹,我们偏偏可以在那里耗上很久。
自己在家蒸蟹,也是我少数称得上会做的厨房工作。我不懂下厨,但蒸大闸蟹倒很有把握,蒸多少分钟,什么时候关火,做了很多次以后自然知道。一顿吃三四只,每只慢慢拆,可以吃上半小时,桌面最后一定很难看,所以我一直觉得大闸蟹适合在家吃,不必顾仪态。
吃蟹少不了老醋,这几年我连醋都从上海带。每次到老吉士吃饭,只要家里的存货差不多见底,就请他们帮我包几瓶餐馆自制的老醋带回新加坡。老醋耐放,一次多带几瓶,可以用很久。于是每年大闸蟹上桌,蟹是这一季刚来的,旁边那碟醋却可能已经在家里放了好几年。
老吉士让我记住的还不只是那几瓶醋。我第一次吃醉大闸蟹,印象中也是在那里。生蟹用黄酒浸腌以后,蟹肉仍然鲜嫩,最好吃的当然还是蟹黄和蟹膏,吸了酒以后又甜又浓。我本身不喝酒,却偏偏喜欢黄酒做的醉蟹、醉虾和醉蚶。
隔了很多年,没想到再次让我认真吃起醉大闸蟹,是在新加坡的同心如意。老板Oscar每到大闸蟹季都会亲自腌醉蟹,黄酒、酱油、生姜和其他配料都有自己的调法,腌多久也很讲究。我这些年一季一季吃下来,也吃得出每年的变化,有一年酒味重一点,有一年甜味更好,有一年蟹膏特别漂亮。本来只是去吃他的醉蟹,吃着吃着,竟然跟老板吃成了朋友。
这样算起来,大闸蟹还真的替我认识了不少人。香港那一桌,是旅行途中认识的朋友;上海那一桌,是裁缝师傅夫妇;铜川路买了几年,连卖蟹的人也熟了;到了新加坡,因为一盘醉蟹,又认识了Oscar。大家后来当然不只一起吃蟹,可是每到秋天,大闸蟹一上桌,那些人和那些地方也跟着回来了。
我喜欢大闸蟹,还有一个很简单的原因:一年就等这一季。母蟹先肥,公蟹随后,什么时候吃什么,各有时候。冷链运输让好蟹离我们越来越近,我却还是喜欢等到秋天,朋友开始问今年的蟹怎么样,谁找到好货,哪一天大家有空,然后约一个晚上开蟹。等待本身,已经是吃蟹的一部分。
所以这一次到江南,阳澄湖这一站少不了大闸蟹。想做的其实很简单:找一家好的,挑几只够大的,坐下来看看湖,慢慢拆蟹。一只接一只,吃到满足为止。
今年秋天,为蟹而行,非常期待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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