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林无界：Banyan Tree Buahan的无墙之境

30年前，悦榕庄让我知道，旅行原来可以住进另一种世界。30年后，我再次回到悦榕庄，这一次，房间连一堵墙都没有。

我第一次住进悦榕庄，是在普吉岛。那已经是差不多30年前的事了。

那时的我已经去了不少地方，却还没有真正见识过所谓奢华旅行。旅行对我而言，最重要的是出发，是抵达，是一天可以走多少路、看多少地方；酒店承担的功能很简单，天黑以后回来睡一觉，第二天继续赶路。背包背惯了，对于一间房可以讲究到什么程度，我其实没有太多想象。

直到普吉岛悦榕庄出现。

我对这个品牌的感情，也因此比一般酒店复杂一点。何光平与张齐娥后来成为我的良师益友，也是我一直敬重的人；张齐娥更早在大学时期教过我。第一次知道悦榕庄原来由他们创办，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，仿佛忽然看见熟悉的人，在我原本不知道的世界里造了一片风景。

第一次住进去，我才发现，原来酒店并不一定只是旅途中晚上回来睡觉的地方，它本身也可以成为旅行的一部分。那一次以后，我像发现了一块新大陆，很快去了塞舌尔、仁安、曼谷，也陆续住进其他地方的悦榕庄。私人别墅、自己的泳池、园林与空间，当时对我而言都是新的旅行语言。我也第一次意识到，所谓奢华，并不一定等于金碧辉煌，它也可以是一扇门关上以后，世界暂时与你无关。

后来，世界上的好酒店越来越多，我也走得越来越远。旅行久了，人会变得难伺候，并不是要求越来越高，而是见过的东西多了，知道一张漂亮的床、一座无边泳池、一顿精致早餐，很快就会被下一间酒店取代。真正能够记住的，反而经常不是最昂贵的东西，而是某一个清晨听见的声音、空气里的一种气味，或者坐在某个地方，忽然觉得今天哪里都不必去了。

这些年，我与何光平、张齐娥见面的次数其实不多。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人生，联系却没有完全断掉。后来我的博士论文整理成书，也是何光平替我写的序。人与人的关系走得够久，大概也不必靠见面次数来证明，偶尔一封信息，一次聊天，知道彼此近况，也就够了。

他们的几个孩子，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。严格来说，我与悦榕庄第二代交往不深，却也算看着他们长大。时间一晃，当年站在父母身边的孩子，已经开始参与决定悦榕庄下一段路要怎么走；我也从那个第一次住进普吉岛悦榕庄便大开眼界的旅行者，去了更多地方，住过更多酒店，对所谓奢华有了自己的标准。

所以悦榕庄在我心中一直占着一个很特别的位置。它与我后来住过的许多好酒店不太一样，因为里面夹着人情，也夹着我自己30年的旅行记忆。

再遇悦榕

这次去布罕（Buahan），其实也是一次聊天聊出来的。

有一次与何光平谈起旅行，我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去探访悦榕庄了，也提到这些年留意到集团旗下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：峇厘岛北乌布山里的Buahan, a Banyan Tree Escape。

我第一眼注意到它，是因为四个英文字：No Walls, No Doors。没有墙，没有门。

对于一间酒店来说，这几乎是在拆掉酒店最基本的定义。我们花钱住酒店，很大一部分买的正是一道门关上以后属于自己的空间。布罕却反过来，把人与外面的界线尽量拿掉。

这个想法也与悦榕集团第二代这些年推动的方向有关。何光平与张齐娥的女儿何仁榕，正是我很多年前见过的何家孩子之一。她后来参与推动悦榕集团新一代的可持续发展理念，重新检视一间酒店从建筑、食物、营运到合作方式，可以怎样减少对环境的影响、保护原有景观、支持当地经济，也减少不必要的浪费。

我对这些理念有兴趣，却更想知道的是：当它们真正变成一个让人睡觉、吃饭、洗澡、发呆的地方，会是什么样子？

何仁榕很喜欢山，据说多年来有一个习惯，会在生日独自去山里徒步。人在巨大的自然环境里，很容易重新认识自己的大小，城市生活建立起来的许多框架，到了那里也会忽然显得没有那么重要。她对于自然的感情，也延伸到她希望悦榕集团下一代酒店能够建立的人与土地关系。

刚好我正想着应该去哪里庆生，何光平建议不如到布罕。于是，30年后，我又回到悦榕庄。

只是这一次，没有海边，也没有一扇关起来便自成天地的别墅。我一路往峇厘岛北乌布的高地走，车子离开热闹的地方以后不断往山里钻，商店渐渐少了，房子也渐渐退到身后，窗外的绿色越来越浓。

布罕藏在约700米高的山地，周围有稻田、树林、河流，也可以望见峇厘岛的群峰。整片土地顺着山势铺开，由最高处到最低处有132米落差。

抵达以后，我最想看的当然还是那间房，它真的没有墙。

无墙之境

布罕只有16栋bale，而且只接待成年客人。Bale在印尼文化里原本就是生活与聚集的空间，这里的设计借用了传统峇厘住宅的概念，把睡觉、洗澡、休息与户外活动放在一个开放的空间里，让人直接面对山林。

第一次走进去，人会本能地寻找边界。床在这里，浴缸在那里，泳池再往前一点，可是房间究竟在哪里结束，山林又从哪里开始，没有一条很清楚的线。

住下来以后，才发现这条线其实不重要。峇厘岛的山风会自己进来，阳光随着时间在地板上移动，空气里的湿气也不会被玻璃挡在外面。因为在山里，气温比低地凉爽，到了晚上尤其舒服。躺在床上，眼前没有一道墙告诉你房间到这里为止，山谷于是很自然地成为房间的一部分。

我最喜欢的是大自然的声音。

城市里的高级酒店很重视隔音。门一关，走廊听不见了；窗一合，马路消失了；冷气维持着差不多的气温，玻璃把外面的天气隔开。我们花很多钱，让世界不要来打扰我们。

布罕做的恰好相反。到了晚上，虫鸣从四面八方响起来；接近天亮，夜里的声音渐渐退下，鸟开始接班。风吹过树叶的时候又是另一种声音，偶尔远处还有流水。你不需要打开手机寻找什么“森林疗愈音乐”，因为真正的山林已经来到床边。

布罕甚至把黎明的声音变成了自己的标志。他们曾经录下这里清晨六秒钟的声音，再以声波振动形成图像，最后成为今天看到的布罕视觉标志。

知道这件事以后，我觉得很贴切。因为这里最好的一部分，有很多根本拍不下来。照片可以拍到泳池，可以拍到山谷，可以拍到那张没有墙围住的床，却拍不到凌晨五六点钟，虫鸣与鸟叫交班的几分钟。

那几分钟，是我最喜欢的布罕。

旅行去了那么多地方以后，我越来越相信，一个地方最后为什么会被记住，经常与最著名的景点无关。我们记得的可能是一种声音、一个气味、一阵突然吹来的风，也可能是某一天早上醒来以后，发现自己愿意继续躺着，哪里都不去。

30年前，悦榕庄用一栋私人别墅告诉我，旅行可以拥有很多；30年后，它却开始拿东西走。墙没有了，门没有了，冷气不再把气候完整地隔绝在外，山林也不再是一幅隔着玻璃欣赏的风景。奢华到了这里，奇怪地做起了减法，而我竟然很喜欢。

依山而栖

后来知道布罕是怎么盖起来的，我对这个地方又多了一点理解。

很多度假村的建筑逻辑，是先决定自己要盖什么，再想办法让土地配合。山坡不够平，就把它修平；一棵树挡住视线，景观就重新安排；水流经过建筑范围，也总有办法让它改道。最后酒店盖好了，山林成为酒店的一部分。

布罕的次序倒了过来。

这块土地原本就有古树、水源与河流，设计团队在几年发展过程中不断顺着地势调整建筑位置，没有先把山修整成一张干净的画布，再把房子一栋栋放上去。古树留下，水继续走自己的路，建筑再去寻找能够安身的位置。

房子本身也保留了不少旧东西。这里大量使用回收的Ulin铁木，其中一部分来自加里曼丹的旧船码头；施工也尽量减少重型机械进入山林，希望少改变原来的环境。

我没有特别想在入住期间寻找这些“环保细节”，可是真正住进去以后，有些事情自己会进入视线。眼前那棵大树不是为了酒店开幕才种下去的，它早就在这里；山坡也不是园艺师为了制造层次而堆出来的，它原本就是这个样子。酒店不是把自然整理成比较漂亮的模样给客人看，而是自己小心地挤进原来的山林。

这种关系，我很喜欢。

旅行其实很矛盾。我们千里迢迢去寻找一个与日常生活不同的地方，抵达以后，却又希望那里尽量符合自己的习惯。房间要维持喜欢的温度，床要够舒服，早餐最好什么都有，网络不能太慢，蚊虫最好全部消失。结果人去了很远，生活却几乎完整地一起带过去。

布罕没有完全答应这些要求。没有墙，意味着天气有自己的脾气；住在山里，昆虫当然也不会因为房价比较贵就搬家。酒店会利用香茅、薰衣草、丁香等植物与较自然的方法减少干扰，但风什么时候来、鸟什么时候开始叫、夜里的山林是什么声音，酒店管不了，也不应该管。

住客反而得迁就山林一点。我觉得这比在房间摆几盆植物，再告诉客人这里“与自然共存”，有意思得多。

循水而下

布罕还有一座瀑布。说它是酒店的“私人瀑布”也没有错，因为它就在酒店所在的山谷下面。这片土地本身有一座约20米高的天然瀑布，附近还有天然泉水与传统水道。

但要看瀑布，不能搭电梯下楼，也没有车直接把你送到旁边，得自己走。沿着山坡一级一级往下，穿过树林，大约半个小时。刚开始还很轻松，因为全部是下坡；走到一半，脑袋已经很诚实地提醒自己，等一下这些下坡都会变成上坡。

可是旅行有些地方，如果车子可以直接开到面前，反而少了一点意思。走着走着，最先抵达的不是瀑布，而是水声。开始只是远远听见，再往下，声音越来越清楚，空气也越来越凉。最后树林之间出现白色的水，才知道目的地到了。

那一刻，我觉得半个小时很值得。

现在的旅行，抵达一个地方的方法越来越方便。缆车把我们送到山顶，四轮驱动车把我们送进荒野，船开到珊瑚礁旁边，酒店甚至可以把早餐直接放进私人泳池。我们花钱买便利，也渐渐习惯世界最好不要让我们太辛苦。

可是有些风景，本来就应该走一点路才能看得更有意思。布罕没有把瀑布搬到大堂旁边，也没有修一条让客人三分钟抵达的捷径。瀑布继续待在山下面，你想看，就下去找它；看完以后，也自己爬回来。

我喜欢这样的公平。

一方水土

住在山里，吃饭也跟着慢下来。

布罕的餐厅叫Open Kitchen，名字很简单，厨房也是开放的。这里把自己的饮食方式称为“Wild-to-Table”，大量使用植物与附近取得的食材，超过八成来自50公里范围以内。

这几年，farm-to-table、locally sourced已经成为高级餐厅很常见的语言，看得多了，几个字印在菜单上也未必能够让我特别感动。我比较在意的是，人在一个地方吃饭，究竟吃不吃得到那个地方。

如果到了峇厘岛山里，桌上的东西与纽约、东京、新加坡任何一家国际酒店差不多，那么身体来了，舌头其实没有来。

布罕让食物留在峇厘岛。当地蔬果、野生香草和传统植物进入厨房，味道未必每一种都熟悉，却因此更像旅行。厨师不是先决定一套国际客人都认识的菜单，再把食材找来，而是看看这块土地当下能够给什么，再把它变成一顿饭。

距离酒店很近的Dukuh Asri，是布罕后来进一步发展的再生农业与社区空间。那里种植有机农作物，也保存当地植物与传统农业知识，并直接为酒店厨房供应食材。

如果愿意，客人还可以跟着当地人走进农地和树林找野菜、香草、鸡蛋甚至淡水鱼，再用柴火与传统方法把刚找到的东西煮成午餐；也可以走进稻田认识当地植物，在田边坐下来吃饭。

我喜欢这种旅行方式，因为它让一顿饭有了来处。旅行者很容易把自己当消费者。我付了钱，你给我最好的房间、最好吃的东西、最漂亮的风景，这笔交易听起来很合理。可是我们住进去几天，山林却要在这里继续很多年。这样一想，旅行这件看似很轻的事情，其实也有重量。

退让之间

在布罕入住期间，我渐渐觉得，“没有墙”其实只是这里最容易被看见的部分。真正让我感兴趣的，是一间酒店愿意退后多少。

建筑退后一点，树可以留下；厨房退后一点，食材可以更接近所在地；酒店退后一点，当地农夫、工匠与社区也不必只是躲在奢华体验背后的供应者，而能够进入这个地方的日常。

布罕也把不少事情继续往社区与土地里延伸，包括当地就业、农业合作、废物再利用以及生物多样性的保育。我没有兴趣把这些逐项背下来，因为真正让我理解它们的，并不是数字，而是住进去以后，看见那些还在原处的树，走过那条通往瀑布的山路，吃到附近土地长出来的东西，也在每天清晨被鸟叫醒。

我于是想到何光平和张齐娥，也想到很多年前见过的几个孩子。悦榕庄创立的时候，“Embracing the Environment, Empowering People”已经是他们很重要的理念。30年过去，到了孩子这一代，环境面对的问题比当年复杂得多，旅游与奢华的定义也已经改变。父母留下来的东西如果真正有价值，未必要原封不动保存，更重要的是知道应该怎样继续。

所谓青出于蓝，我想也未必是做得比上一代更大。有时候，是沿着上一代相信的方向，再多走一段路。布罕让我看到的，大概就是这样的一段路。

不过对于旅行者来说，所有理念到了最后，还是必须回到一个最简单的问题：住在这里，有没有感觉？

如果一家酒店拥有最漂亮的理念，却让人住得毫无感觉，它依然很难成为一段值得记住的旅行。布罕有意思的地方，是很多想法最后都变成了非常具体的东西。你不需要读完一份可持续发展报告，才知道这里相信什么；真正住进去，答案就在每天经过的山林、吃下的食物和听见的声音里。

重识奢华

生日那天，我没有特别安排什么节目。

这些年在不同地方过生日，已经很明白，一个地方如果够好，就不需要努力把一天填满。在布罕，坐在没有墙的房间已经可以看很久。云在山谷之间移动，光线慢慢换方向，风吹过树林的时候，整片绿色也出现很细微的变化。

到了晚上，山里又换了一张脸。没有墙以后，黑暗也变得比较完整。城市的夜晚很少真正黑，我们习惯窗外永远有灯，冷气发出低低的声音，手机在床边亮起来。这里的夜色直接来到床前，虫鸣也没有距离。

我躺在那里，想到30年前第一次住普吉岛悦榕庄的自己。当时让我兴奋的，是第一次发现酒店可以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别墅，可以有私人泳池，可以把门关起来，拥有一个暂时与外面无关的世界。那一次以后，我对奢华旅行上了瘾，也走进一个以前并不认识的世界。

30年以后，我睡在另一间悦榕庄，最喜欢的却是一间连墙都没有的房间。

改变的当然是悦榕庄，但改变的也是我。也许不是因为不再喜欢奢华，而是走了这么多年以后，对奢华有了不同的理解。以前觉得珍贵的是别人替你准备了多少东西；今天觉得难得的，反而是没有被安排的时间，没有被建筑挡住的风，没有机器制造的声音，以及早上醒来以后，暂时没有任何地方必须赶去。

这一次，布罕没有把我带回30年前的悦榕庄，反而让我重新认识今天的悦榕庄。

如果它只是把记忆里的普吉岛做得更大、更漂亮、更昂贵，我大概会觉得亲切，却未必惊喜。真正让我高兴的，是30年过去以后，这个当年教我认识奢华旅行的品牌，也没有把自己留在30年前，而我好像也一样。

旅行最有意思的，大概就是这一点。我们一直往外走，以为自己在认识世界，走久了才发现，一个真正喜欢的地方，也会悄悄改变我们认识世界的方法。

30年前，我背着包走进悦榕庄，看见一扇通往另一种旅行的门。30年后，我在峇厘岛的山里再次遇见它。清晨醒来，不必拉开窗帘，山就在眼前，风已经进来了，鸟也开始叫了。

走了那么远，住过那么多地方，我终于明白，房间少了一堵墙，眼前的世界反而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