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年,我差不多每年都会安排一次比较重要的远行。所谓重要,未必因为路程最远、花费最多,或者住得最好,很多时候,理由其实很简单:我想亲眼看一样东西。
为了纳斯卡线,我去了秘鲁;为了山地大猩猩,我到了卢旺达;牛羚迁徙把我带到坦桑尼亚塞伦盖蒂,金字塔让我去了埃及吉萨,约旦佩特拉的玫瑰谷、伊朗的波斯波利斯,成都都江堰的熊猫,也都曾经成为一次又一次远行的理由。想跟鲸鲨一起游泳,我飞到印尼;想在海里遇见海龟,又去了菲律宾。地图上一个个遥远的地方,最初吸引我的,往往就是这么一个很具体的念头:世界上有一样东西还在那里,而我想趁自己还走得动、看得见,也还有出发的兴致,亲自去看看。
马达加斯加也是这样。很早以前,我就对猴面包树( Baobabs ,也称宝瓶树)有一种莫名的向往。它长得实在不像我们熟悉的树,粗壮得近乎夸张的树干,顶端伸出稀疏的枝桠,远远看去,像有人把一棵树倒过来插进土地。后来在许多照片里看见马达加斯加的猴面包树大道(The Avenue of the Baobabs),尤其黄昏时,一棵棵巨大的树站在夕阳里,我便知道,这应该是有一天要亲眼去看的景象。
这一天终于来了。真正站在猴面包树大道,知道眼前有些树已经活了八百年,第一感觉反而不是兴奋,而是安静。八百年太长了,长到一个人的一生放在里面,显得非常短。我们千里迢迢赶来,为的是等一场夕阳;这些树却已经在这里看过几万个夕阳。我们忙着找角度、拍照片,它们只是站在那里,经历一代又一代来到这里的人。
黄昏以前,大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很多跟我一样,都是从世界不同地方来到这里,只为了亲眼看看这片景象。有人带着专业相机,有人拿着手机,有人坐在路旁等太阳落下。大家互相帮忙拍照,也自然聊了起来,问从哪里来,在马达加斯加去了哪里,下一站又往哪里走。聊不了多久,几个原本生活在世界不同角落的人便站到一起合照,照片拍完,各自继续自己的旅程。
那天还遇见一群马达加斯加当地学生。他们很友善,笑容也很大方,大家语言并不完全相通,却完全不妨碍交流。后来我们一起拍照,他们围在身边笑着,我忽然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,那是以前背包旅行时,跟陌生人在路上认识、聊天、拍照,然后挥手告别的感觉。
以前背着行囊上路,很多事情没有预先安排,陌生人因此成了旅程的一部分。在青年旅舍认识一个人,可以一起吃饭;火车上跟坐在旁边的人聊起来,到了下一站还可能结伴走上一段;迷路了必须开口问,等车无聊也会跟旁边的人说话。很多相遇只有几个小时,甚至几分钟,此后再也没有见过,名字也早已忘了,偏偏几十年以后,某些脸孔、某段对话、某个一起走过的地方,还能够记得。
今天旅行方便得多。手机告诉我们怎样走,网络告诉我们哪里好吃,行程也可以在出发以前安排妥当。人没有必要为了怀念过去,故意把旅行弄得辛苦,只是生活愈方便,陌生人之间似乎也少了开口的理由。迷路不必问人,下一班车几点来不必问人,连坐下来吃什么都可以先看看陌生人在网上留下的评价。我们省掉了很多麻烦,也省掉了一些原本可能发生的交谈。所以那天下午,在马达加斯加一条满是尘土的大道上,跟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聊天,和当地学生一起合照,我忽然发现,那个喜欢在路上认识陌生人的自己其实还在,只是很久没有这样的机会了。
太阳开始往下沉,八百年的猴面包树渐渐变成剪影。我终于看见了那个在照片里看过许多次的景象,而且比照片更辽阔,也比想象中更安静。按下快门的时候,心愿应该算是完成了,可是脑中偏偏冒出另一个问题:这一生,我还可以有多少次机会,为了“想看一样东西”,去到这样的天涯海角?
想看的东西还是很多。世界没有因为我去过一些地方而变小,每一次出发以后,反而又会知道更多没有去过的地方。真正会改变的,是一个人可以出发的年月。旅行需要时间,需要体力,也需要那股看到一个遥远的名字,依然愿意收拾行李去找它的兴致。到了今天,我因此愈来愈珍惜那个“想看”的念头。理由未必需要宏大,只要一样东西足以让我想亲眼看看,它便可能成为下一次出发的方向。
而下一样很想看的,我其实已经知道是什么:也门索科特拉岛的龙血树。
第一次看到龙血树的照片,我就记住了。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在荒原上的伞,形状奇异得不像真实世界里的植物。跟猴面包树一样,它也是那种只要看过照片,便会让我产生一个念头的景象:有一天,我要站到它面前,亲眼看看。
只是这一趟什么时候能够成行,我不知道。有些远方,距离可以用飞机解决;有些远方,隔着的却是战火。我不知道战火还会阻挡这个心愿多久,也不知道等到终于可以去的时候,自己又走到了人生的哪一站。眼前这些猴面包树已经活了八百年,它们当然等得起下一场夕阳、下一批旅人,我们能够出发的年月,却没有那么漫长。
这大概也是为什么,这些年我还愿意一次又一次,为了看一样东西走那么远。想看的地方还有很多,能够出发的时候,就尽量出发;能够亲眼看到的时候,就好好看。不是为了完成多少国家,也不是为了在地图上多插一面旗,而是不希望有一天,那个一直以为“以后再去”的地方,最后真的只剩下以后。
这一趟,是为了猴面包树来到马达加斯加。下一趟,我希望有一天,可以为了龙血树走到索科特拉。至于还要等多久,没有人知道。我只希望到了那一天,世界允许,我也还走得动。





与钟程龙在红旗E-HS9后座对谈-1024x576.jpg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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