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很庆幸，自己曾经亲眼看过完整的纽约世贸中心双子塔。
第一次去纽约的时候，它们就在那里。站在街上抬头看，很高，很壮观，是纽约天际线里理所当然的存在。当时当然拍过照片，却没有特别多看几眼，因为谁会想到，下次再来纽约，两座那么巨大的建筑竟然会消失？
生活中很多事情，都因为存在得太自然，我们很少想过它们也许会消失。每天经过的街道、吃惯了的餐厅、住了很多年的房子、办公室里坐惯的位置，甚至回家时一定会看见的那个人，只要今天还在那里，便很容易相信明天也一样。
父母还在家里等着吃饭，不会觉得那顿饭有什么特别；朋友一个电话便约得出来，也不急着一定要见；两个人天天生活在一起，更不会每天醒来都提醒自己身边还有这个人。许多原本很好的事情，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成为日常，久了以后，也就习惯了它们的存在，以为日子还会照着原来的样子过下去。
可是有一天，饭桌上会少了一双筷子；曾经无话不谈的朋友，因为种种原因少了联系，甚至成了陌路人；一段走了很多年的关系，也可能停在某一个没有预料到的地方。有些离开很自然，有些则莫名其妙，连为什么都未必说得清楚。
这些年去了不少地方，偶尔重回以前熟悉的城市，也常发现喜欢的小店已经关了，建筑拆了，酒店换了名字，连一条曾经很熟悉的街也可能认不出来。有时地方没有变，同行的人却换了；站在同一个位置，看见的也已经不是当年的风景。“下次再来”听起来很容易，可是下一次究竟还有没有同样的地方、同样的人、同样的自己，甚至同样的心情，没有人知道。
工作了几十年的地方也一样。每天上班的时候，只觉得会议太多、事情太多、人事太复杂，恨不得一天快快结束。真的离开以后，倒有点后悔没有趁早离开是非地。身在其中的时候忙着应付，很多事情看得很重，离开以后，反而清楚哪些值得记住，哪些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。
健康更是如此。能走的时候不会特别在意今天走了多远，看得清楚也不会每天庆幸自己的眼睛还好，一觉睡到天亮更加觉得理所当然。很多能力陪了我们几十年，使用起来不费力，也就很少意识到那其实也是一种拥有。等到身体开始出现毛病，才知道以前说走便走、想吃便吃、熬一个晚上第二天照常工作的日子，并不是必然。
人活得久一点，大概都会遇到这些变化。有些东西是自己选择放下的，有些是别人带走的，还有一些根本轮不到我们选择。能够留下当然好，留不住的，至少曾经有过。
去过的地方后来变了，我毕竟在那里走过；一段生活结束了，当时的快乐还是快乐；一个人后来离开，也不会因此抹掉两个人曾经一起经历的事情。尤其是感情，有些人陪我们很久，有些人只陪一段。后来为什么分开，谁先转身，多年以后还会不会想起彼此，都是故事后面的部分。至少在彼此相爱的那段日子里，一起吃过的饭、去过的地方、说过的话，还有那些曾经让自己开心的时刻，都真实发生过。
很多失去也就不必全部归入遗憾。我当然会舍不得，也会难过，只是比起一直想着后来没有了什么，我更愿意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什么。见过一些后来消失的风景，认识过一些后来失去联系的人，经历过一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，也认真爱过一些最后没有继续同行的人，它们没有因为后来结束，就变得不重要。
2001年9月11日，我人在伊斯坦布尔。看着惊悚的电视新闻画面，当时我做的第一件事，是赶紧拨电话给另一半，问他有没有看新闻，一切是否安好。那个很自然的动作，换作今天，我想自己依然会这样做。人在突然面对巨大变故的时候，最先想到的往往不是自己，而是自己在乎的人。
那是25年前的事了。后来再去纽约，也去了9／11纪念馆。看着那些名字、照片、遗物和残骸，我想起当年在伊斯坦布尔酒店看电视新闻的那个早上，也想起更早以前第一次去纽约的自己。那时候站在纽约街头看双塔，不会想到眼前的风景有一天只能从旧照片里再见。
还有机会的时候，我还是愿意多走一些地方，多见一些想见的人，能一起吃饭便好好吃一顿，喜欢的话也不必永远收着。生活里的许多事情没有保证，地方会变，人会离开，关系会结束，连今天还做得到的事情，明天也未必一样。
我还留着当年在纽约拍的照片。其中一张，是在自由女神像那里回望曼哈顿，我和远处的双子塔同在一个画面里。今天当然遗憾不能再见，人生里的人与事也一样，我们无法保证拥有多久，也无法决定什么时候必须告别，可是后来失去，并不会把已经发生过的那一段一起带走。
我曾经站在那里，看过完整的双子塔；也曾经走过一些后来改变的地方，拥有过一些已经结束的日子，遇见过一些后来离开的人。能够留下来的当然珍惜，已经留不住的，也不必因为结局而否定当初。
到了今天，我对许多已经过去的人与事，反而少了一点“早知道”，多了一点庆幸。再想起那两座已经消失的双子塔，我庆幸的已经不只是自己曾经见过，而是在生活中，有很多经历都幸好有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