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前，我曾两度为新加坡国庆写歌。一首是蔡健雅演唱的《属于》，另一首，是孙燕姿演唱的《全心全意》。
当时的我，总想着如何用短短几分钟的歌词，写出一个国家的模样。二十多年过去，当年的旋律依然会在每年八月响起，而我却比当年更明白，这两首歌词写的，其实不仅是国家，也是每一个人与这片土地之间的关系。
八月，对我而言有特别意义。新加坡在这个月份庆生，我也是。所以这些年来，每逢八月，我总喜欢替自己留下一件值得记住的事。一次旅行、一本新书、一场摄影展、一个文化计划，又或者像今年一样，创办Beyond2359，展开人生新的篇章。与其说是庆祝生日，不如说是一种提醒——提醒自己，岁月可以增长，热情不能减少；年龄可以增加，创作却不能降温。
但我也明白，能够拥有这样的生活，绝非理所当然。
我能够有时间写文章、录Podcast、办展览、计划旅行，甚至静静坐下来思考人生，并不是因为我特别幸运，而是因为生活在一个和平、稳定、有秩序的社会。当世界某些角落的人们仍在为战争、贫穷、动荡与生存挣扎时，我们还有能力讨论文学、艺术、美食和文化，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，对另一些人来说，却是一种奢侈。
因此，每逢八月，我想到的不只是国庆烟火，而是一份感恩。
这些年，我走过不少国家。每一次飞机从樟宜机场起飞，我都会觉得，新加坡真的很小。小得飞机升空几分钟后，便已离开自己的领空；小得周末飞到另一个国家，对许多新加坡人来说，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。也因为这样，我们比很多人更早看见世界，也更习惯把眼前的一切拿来比较。
比较，本来不是坏事。没有比较，就没有进步。但慢慢地，我发现，新加坡人大概有三种心态。
一种人，看得越多，越觉得自己的国家什么都最好；另一种人，看得越多，越觉得国外什么都比较好。我也曾在这两种心态之间摆荡过。总觉得外面的天空比较辽阔，风景比较壮丽，天气比较舒服，生活比较悠闲。走得更远以后，才开始庆幸，原来自己成长的地方，有着许多过去从未察觉的可贵之处。
但真正应该拥有的，其实是第三种心态。
知道自己的国家已经做得很好，所以懂得珍惜；也知道世界不断改变，所以保持谦卑。既不会因为一点成绩而自满，也不会因为别人的优点而自卑。旅行最大的意义，不是寻找一个比新加坡更好的地方，而是看过世界以后，更懂得认识自己的家。
这些年，每次在国外待上一段时间，总会出现一个很微妙的时刻。可能是在酒店房间，夜深人静的时候；可能是在街头吃到一顿不太习惯的晚餐；也可能是在遇上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之后。忽然，就想回家了。
想念的，未必是什么山珍海味。有时候，只是一碗熟悉的鱼圆面、一杯咖啡，甚至是在新航航班上听见一句熟悉的新加坡式英语，都足以让人觉得安心。我曾经旅行到舍不得回家；现在玩几天，已经足够。不是外面的世界不精彩，而是终于明白，再漂亮的城市，也只是别人生活的地方；真正属于自己的，终究还是那个无论离开多久，都一直等着你回去的地方。
世界变得越来越不平静。疫情、战争、地缘政治、经济震荡……许多过去觉得离自己很远的事情，如今都发生在眼前。于是越来越意识到，一个国家最大的财富，并不是摩天大楼，不是经济数字，也不是世界排名，而是人民能够安心生活，孩子能够平安成长，老人能够安稳养老，年轻人依然愿意相信未来。
这些东西，平时感觉不到，因为我们拥有得太久了。
幸福最大的敌人，不是贫穷，而是习惯。习惯了和平，就忘了和平得来不易；习惯了稳定，就觉得稳定会永远存在；习惯了幸福，就开始只看见自己没有的，却忘了自己一直拥有的。于是，我们不自觉失去了衡量幸福的能力。
当然，新加坡并不完美。热得让人受不了的天气、比车还贵的一张拥车证、高昂的生活成本、越来越快的生活节奏，还有每个人各自面对的压力，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。这里同样有人为了生活奔波，有人为未来焦虑，也有人觉得自己并不幸福。珍惜，并不代表不能批评；爱一个地方，也不是假装它没有缺点。恰恰因为属于这里，我们才会发牢骚希望它继续变得更好，而不是停滞不前。
八月之所以重要，不只是因为有一场国庆庆典，而是它每年都会提醒我，不要把今天拥有的一切，当成理所当然。世界没有永远的太平，也没有永远的繁荣。今天觉得再平凡不过的日常，或许有一天，会成为别人最羡慕的幸福。
当年我写下《属于》和《全心全意》，以为那只是两首写给国家的歌。但它们其实也是写给每一个新加坡人的，也是我们每一个人，一生都在寻找的归属。
所谓“属于”，不是因为一个地方十全十美，而是当你走过更多地方、看过更大的世界以后，依然愿意回来；所谓“全心全意”，不是盲目地歌颂，而是在看见她的优点与不足之后，仍然愿意陪着她一起成长。
我依然喜欢看世界，也依然期待下一次出发。当你知道，再大的世界，总会有一个地方，让你安心出发，也安心回来，你便会明白，人生最大的幸福，并不是走得多远，而是总有一个地方，让你惦记，也始终有一个地方，在等你回去。
而对我来说，那个地方，就是我的归心所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