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摄影大师蔡斯民的世界里，双手不仅是操作工具，更是连接光线与记忆的桥梁。60年来，这双历经风霜的手，握过形形色色的相机，捕捉转瞬即逝的时光，将它们一一封存。
“光，就是一切。”他说。年轻时，他常与友人背着相机走入乡野，只为寻得一线完美的光影交错。那时的光，不仅仅是照亮之物，而是有生命、有节奏的存在。他逐渐学会用眼睛去看光，更用手去调光、驾驭光——眼、手、心三者合一，成就他摄影语言的核心节奏。
左手轻调光圈，如同乐师调音；右手稳稳按下快门，毫不犹豫。这双手与一双眼睛，构成一支场默契无间的舞蹈，捕捉每一道光、每一段影。
“我喜欢背景光比前景更强，这样画面才有深度。”他说。这看似简单的原则，却贯穿了他作品的灵魂——影像不只是视觉，更是时间与情感的累积。他从不随波逐流，“我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拍照。”他说着笑了笑。每一幅作品，皆有他独特的印记，是他对光、对构图、对节奏的深刻坚持。
如今94岁的他，荣获文化奖，其双手早已成为记忆的延伸。从轻盈的底片相机到重达数公斤的大画幅相机，他的手始终稳稳托起影像的世界。“相机像是我的眼睛，”他说，“而双手则将所见化为记忆。”
在众多拍摄经历中，他尤其难忘的是上世纪60年代的新加坡河水山大火。他仍记得1961年5月25日的烟雾、烈焰、塌木的声音——在危险中，他下意识紧握相机，按下快门。那一张照片，至今仍让他自豪。“值得。”他说，“那是再也不会重现的一幕。”
岁月当然留下了痕迹。他曾在菲律宾拍摄时失手，让相机跌入河中；在工厂拍摄时，被木梁砸伤左手中指，至今仍留疤。“还好，还能用。”他说，“那就当作我个人的印记吧。”
尽管眼睛患有黄斑部退化，他仍不放下相机。“我的手还行，就够了。”他说。在他的指尖，不只是技术，更藏着数十年的温柔、好奇与对光的敬意。
他尤爱拍摄人物。“我最喜欢拍肖像，最好是自然状态，不摆拍。”他总是在拍摄前与被摄者交流，建立信任，分享笑声。他的手，不只是握相机的工具，而是一道通往理解与情感的桥。
“每张照片都要有故事。”他坚持说。“影像不仅是你看到什么，更是你记得什么。”他拍下的，不论是遥远火光的余烬，或是瞬间神情的静默，皆是光与记忆交织的纪实——被双手轻轻托起，永存。
当被问到如何形容自己的手，他思索片刻，然后说：“是我制造记忆的工具。”
对蔡斯民而言，相机始终是一道桥，连结眼所见与心所怀。而这座桥，因他的双手而永存——是光的温度，是记忆的脉动，是人类触感最温柔的坚持。
注：此文收录于吴庆康博士配合2025年莱卡摄影展《有手有脚》出版的同名摄影文字集《有手有脚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