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曾对双手说话，但它们却常常向我倾诉。”
这句话，从66岁的杰里米·蒙特罗（Jeremy Monteiro）口中说出，如琴音般低沉，却意味深长。他被誉为“新加坡的摇摆之王”，是爵士钢琴家、作曲人、指挥家，更是文化奖得主。与音乐结缘60载，若要他追溯这段旅程的根本，他会轻轻地指向自己的双手。
音乐从未离开过他。孩童时期，他在玩具鼓与风琴上敲打出最初的旋律，六岁那年第一次触碰钢琴，自此便不曾停歇。他的手，带着灵敏的触感与天生的节奏感，走遍世界各地，从音乐厅到爵士酒馆，无不留下指尖的律动与心意。
蒙特罗的手从不只是执行大脑的命令。它们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，甚至在思维尚未成形前，已率先弹出下一个和弦，做出节奏的转折。他坦言：“它们常常让我惊喜。”
那不是神秘，而是岁月磨出的默契。数以万计小时的练习，早已将肌肉记忆融入血脉，让手指与琴键之间，生出无声的对话。
但这份默契并非没有代价。他的双手曾多次受伤，其中一次肌腱撕裂，还动了手术。复健艰辛，每日仍需靠热身与伸展维持状态。他称这双手为“最重要的合作伙伴”，即便历经风霜，也从未松懈呵护。
然而，对他而言，音乐不该只是艰难修炼的技艺，它终究是游戏，是喜悦。“演奏音乐最核心的字，是‘玩’。”他笑着说。正是这份轻盈的心态，让他的演出总带着一种俏皮与自由，无论舞台大小，都能感染人心。
这双手不仅驾驭琴键，也曾挥动指挥棒，引领乐队；也曾翻阅乐谱，执笔作曲，跨越流派，写下新的乐章。年逾花甲，他仍不懈进修，63岁那年取得配器与电影配乐的研究生文凭，再次印证他双手未歇，心志未老。
蒙特罗并不避谈年岁。他曾说，哪怕有朝一日失去一只手的功能，他也会寻求新的表达方式。爵士传奇奥斯卡·彼得森中风后仍坚持演出，是他心中的一盏灯。他相信音乐从不是技术的炫技，而是一种心灵的传递，“有时候，我觉得是我的双手在表达我自己都说不出口的情绪。”
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，科技推陈出新，名声来去如风，杰里米·蒙特罗的双手却提醒我们：音乐，并非只是声音的游戏，它是触感的艺术，是情感的延伸。正是这双饱经岁月淬炼的手，赋予旋律以温度，让摇摆有了灵魂。
注：此文收录于吴庆康博士配合2025年莱卡摄影展《有手有脚》出版的同名摄影文字集《有手有脚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