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未公开露面的赵薇，近日来到新加坡出席著名发型师Kim Robinson的活动，并接受Beyond2359专访。成名近30年，经历事业起伏与人生变化，她谈起成功、失去、逆境，以及对美丽的重新理解。
“我内心觉得，其实什么东西都可以失去。”
赵薇说这句话时，语气平静。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可能让人觉得过于自信，也承认自己未必经历过人生所有重大的考验，但她希望自己能够做好准备，接受有一天可能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。“因为有一天，我们终将失去。”
我问她，过去20年，自己失去过最重要的是什么？她想了一会儿，没有给出具体答案。“我也不知道最大的失去是什么。你可能觉得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，但也可能未来还会失去更重要的。”她认为，生活始终在变化，如果能够真正理解无常，面对得失时便能多一分淡定。
距离《还珠格格》播出已经28年。赵薇从那个古灵精怪的小燕子，成为家喻户晓的演员，后来又执导电影《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》。她很早便尝到成名的滋味，事业上也有过令人瞩目的成绩，却也经历过争议与挫折。2018年，她因万家文化收购案中的信息披露违法违规受到中国证监会处罚；2021年，部分影视作品与相关资料从中国网络平台消失，她也逐渐淡出公众视野。围绕她的关注与议论，则一直没有停止。
这次在新加坡接受Beyond2359专访，谈话从演艺事业开始，却很快进入她更感兴趣的领域：哲学、人生的变化，以及一个人究竟需要拥有多少，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感。
繁华之外
公众眼中的赵薇，多少仍带着当年小燕子的影子。她成名太早，那个率真、活泼、敢作敢为的角色深入人心，也让观众对她有了一份既定的认识。我问她，公众眼中的赵薇，与她真正认识的自己有多大距离？
赵薇说：“我觉得还是有区别的，因为我生活中还是觉得自己非常像一个普通人。”她说，许多人喜欢明星的生活，觉得可以穿得漂亮，过与别人不一样的日子，但她自己最喜欢的，恰恰是普通、简单的生活。“路边摊吃就吃，然后海滩上好多人，我也走进去。我其实就是喜欢这样。”
这些生活上的喜好，在她看来，与自己为什么能够获得观众缘有关。“如果我没有这个特质的话，我觉得可能观众也不会喜欢我。因为只有这样的人，他才真的是有亲和力的，不是跟人有距离的。”
不过，荧幕上的赵薇与私下的她，确实还有一些观众未必熟悉的差别。一些人可能不太知道，赵薇非常爱学习。她喜欢阅读，对哲学、灵性以及生命中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特别感兴趣，面对生活里出乎意料的变化，她往往感到好奇，希望了解事情为什么发生，而不是立即排斥。
赵薇说她从小就发现生命和生活中不断出现困惑，有很多不了解的东西，或者不理解的一些东西。“当你身边没有足够的人和足够的智慧去解答你当时碰到的疑问，你自然会向书里面去寻求，看看有没有答案。”
她特别提到《正见》，这本由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撰写的佛学著作，是王菲最初推荐给她的。第一次读，她觉得自己学到了一些新的知识；多年后再次阅读，才有了更深的体会。“后来隔了很多年再去看，我觉得它是对人生另外一种超出世俗生活、高于世俗生活的解读。”
停顿之间
如果将今天的赵薇与20年前相比，她认为自己最大的改变，是价值观。“我觉得价值观都变了吧。”她说，年轻时希望通过更好的工作证明自己，也希望拥有更多，以获得更多安全感。直到疫情发生，许多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突然改变。
“疫情这几年其实是一个很特别的阶段，它就像给很多人按下了一个暂停键。不管你多么热爱生活，不管你多么热爱工作，多么讲究效率，多么不希望浪费时间，但在这一刻，大家必须集体去参与这个体验。”
赵薇说，她自己是一个比较能够接受变化的人，面对无法预料的事情，她通常会先尝试了解，再去体验。那几年，她去了不少地方，也开始重新理解生活所需要的条件。“我20年前，确实可能更多的是想用更好的工作去证明自己，或者拥有更多，去获得更多的安全感。但现在，甚至疫情这几年让大家停下来，我觉得真的是穷游也是一种快乐。”
我问她，经过这些改变，是否觉得如今应该对自己好一点？她立即提出不同的看法：“我觉得我们都对自己太好了，其实已经太好，都太爱自己了，已经不需要对自己过于地好了。”当我进一步问她，是否已经能够放下某些过去十分执着的目标，不再依靠它们证明自己的价值，她说，自己如今基本上就是这样的想法，却又笑着补充：“但是会给人觉得我太自大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她解释：“其实我内心是觉得，什么东西都可以失去。但是很多人说，你不到那一天，你不知道你会怎么样。可是我们内心是一直在做这个准备的。”她并不认为这样的心态可以保证一个人不再痛苦，但希望自己能够以更坦然的态度面对生活中无法预料的变化。
逆境之学
谈到人生的顺境与逆境，赵薇认为，人们往往对两者有过于简单的判断。“我们每个人都讨厌逆境，所以很多人被逆境压垮了。但是一定要树立一个对逆境正确的态度。”
她相信，逆境有时能够让人成长，也可能因此拥有更开阔的心灵。“逆境有时候就是让你成长的，让你升级的，同时让你拥有更开阔的心灵。但是我们大部分人，它还没来呢，已经把门堵死了。”
她认为，顺境与逆境都值得认真面对。“对于顺境和逆境，我们应该用平等的眼光去看它。”顺境容易使人得意忘形，觉得自己与众不同；逆境则令人恐惧，甚至尚未发生，便已经开始抗拒。
作为公众人物，赵薇长期面对外界各种评价，这些年围绕她的传闻也不少。2024年底，她曾公开澄清自己的婚姻状况，希望外界不要再将与她无关的事件牵扯到她身上。谈到过去面对外界评价的态度，她承认自己有些处理方式并不正确。
“我也吸取了一些教训。我觉得有时候我就是不爱去解释，也不爱去告诉别人，也不爱去证明自己。因为我也很忙，我觉得我这种方法也不太对。”
她说，过去面对不实的说法，常常觉得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回应。“有时候确实是懒得说，然后觉得，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。但是说太多以后，谎言一千遍就变成了真理。”如今她认为，如果面对的是明显不正确的指控，有能力的时候还是应该解释清楚。
说到这里，她分享了一件趣事。一位朋友的丈夫曾主动提出，愿意替她处理网上的诽谤言论。他开玩笑说，针对赵薇的不实言论实在太多，如果逐一采取法律行动，每宗即使只获得一点赔偿，累积起来也可能是一笔可观的收入。赵薇听了觉得好笑，告诉对方：“你要这么闲的话，你去吧。”对于外界的声音，她仍然不愿花太多时间纠缠，却也意识到，有些事情需要适当澄清。
成功何谓
成名近30年，赵薇早已拥有一般人眼中足以称为成功的事业。电视剧的知名度、电影的票房成绩，以及从演员到导演的转变，都曾为她带来不同阶段的肯定，但她对成功这个词，始终有所保留。她提起自己2013年执导的电影《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》，其中一句台词便是：“成功这个词特别害人。”
“因为成功是什么？是社会标准的，是大家告诉你的。”她举例，如果社会认定某种身高才算理想，大家便可能忽略自己的条件与特长，一味追逐那个标准。人们习惯根据收入、地位、名气与成就判断一个人是否成功，却很少认真思考，这些标准究竟适不适合自己。
那今天的赵薇是否觉得自己已经成功？她给出的定义，与过去的事业成绩没有直接关系。“我认为的成功，就是你能够控制好自己，可以控制好自己的心，然后能够不被一些东西影响得完全失去了判断。”
她接着说：“天天在练习控制自己的心。”对她而言，这是一项持续的功课。一个人可以在事业上取得很好的成绩，却未必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与判断；也可能拥有很多东西，却始终担心失去。
表达之欲
谈到演艺事业，赵薇依然保有创作的兴趣，只是对工作的要求有所改变。她说，最初成为演员，演戏就是一种职业，年纪轻的时候，接到剧本便去演，工作安排往往决定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。“开始肯定是一种职业。当你小的时候，你给我什么剧本，我就演什么。然后慢慢觉得自己成熟了，确实职业跟表达就融合了。”
到了今天，她希望创作能够容纳更多自己的想法。“在未来的话，我可能表达会大于这种职业的需求。”她甚至笑说，也许将来会拍一些别人觉得无聊、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的作品。
令人意外的是，她目前正与朋友尝试运用人工智能进行影视创作。“因为这是一个新的赛道，国内做得也风风火火的。”她提到，中国如今有不少AI短剧，连自己的母亲也在观看。她认为，AI未必会成为影视行业的主流，却肯定会是未来重要的发展方向之一。
我问她，作为演员，难道不担心AI会挑战真人表演的价值？她的回答相当直接：“证明有很多演员值得否定吧。”
她认为，真正优秀的演员或艺术家，观众自然懂得欣赏，但有些影视作品的表演水准参差不齐，AI在某些制作环节反而可能提供更稳定的表现。“你要找一百个活生生的演员，他们演技可能参差不齐，有的就会掉链子。”她觉得，新技术的出现未必是对所有演员的否定，却会让影视制作面对新的选择。
从演员到导演，再到如今探索AI影视，赵薇对新的创作方式仍然充满好奇，但她没有为未来十年订下特别明确的计划。“我感觉我会的也没那么多。我应该目前为止，可能还是根据我知道和擅长的一些东西去做吧。”
青春未觉
经过了不同的人生阶段，赵薇如今对女人的美丽有什么新的理解？她坦言自己也想成为最美丽的女人。但她说，自己心目中的美丽，已经不再是把外貌追求到极致。“我觉得一个真正放松的人，就是最美的人。”
她说，年轻时虽然拥有青春，却不一定懂得欣赏自己，那个年纪总觉得别人比自己优秀，自己懂得太少，心里有许多不安。“我们小时候在自己最青春的时候，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好看，也不觉得自己帅。因为觉得我懂得好少，他也很行，他也很行，其实我们也很痛苦。”
她觉得，青春期其实并不像人们后来回忆的那样美好，当时的自己，未必能够意识到年轻所拥有的优势，甚至一点不觉得自己美。然后等到年纪大了以后， 回头看看才觉得那时候多可爱，多可爱。
但问题又来了，年纪渐长，终于懂得欣赏过去的自己，却开始感叹今天已经没有当年的青春。“为什么青春都是错过的？因为你在青春的时候，总体会不到青春。”
她这句话，基本上就是一种拥有与失去。青春也是一种拥有，只是年轻时未必察觉，等到岁月过去，才懂得它的珍贵，又因为无法挽回而惋惜。人似乎总在某个阶段，羡慕另一个阶段的自己。
她说，青春总是在过去以后，才知道当时有多美好。这句话或许也适用于人生的其他阶段。年轻时盼望成名，成名后追求更多，经历变化之后，又开始学习如何面对失去。许多当时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，往往要等到不再拥有，才真正明白它们的意义。
赵薇说，自己还在练习控制内心，不让外界的标准与变化轻易左右判断。她对美丽的理解，也与这样的想法相通，一个人如果始终担心不够好、拥有得不够多，或者害怕失去眼前的一切，便很难真正放松。
赵薇如今仍在学习如何面对无常，也仍然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真正放松的人。至于她所说的成功，或许正是有一天能够坦然地看待拥有的一切，而不必等到失去以后，才懂得欣赏。浪的人。不再急于向世界解释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