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加坡最近的天气，实在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一阵子是热，热得连空气都像被煮沸了，走出门没几步便汗流浃背，回到家恨不得马上把空调开到最猛。好不容易盼到天空转阴，以为可以凉快一点，偏偏又来了烟霾。天空灰蒙蒙的，远处的建筑物若隐若现，空气中还隐约带着一股焦味。炎热加上烟霾，双重折磨之下，连呼吸一口清新空气，竟然也成了奢望。
不过，烟霾来袭时，倒有一幕特别美丽的景色。黄昏时分，太阳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渐渐变成一轮硕大的橘红色圆盘，仿佛非洲旷野上的落日，壮观得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。烟霾中的微粒改变了光线的散射，让夕阳显得格外浓艳。讽刺的是，在新加坡这样一座现代化城市，我们竟然要在空气质量变得不健康的时候，才有机会欣赏如此美丽的夕阳。原来，美丽也可能令人窒息。
呼吸原本是最自然不过的事，直到空气污染指数不断攀升，才发现连这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，也能让人感到不安。热了可以躲进冷气房，烟霾来了可以关紧门窗，但总不能不呼吸。生活里也有另一种窒息，比天气更难应付，因为它看不见、摸不着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散去。
很多想做的事情，明明已经付出了时间和心血，却因为资源不足、环境不配合、时机不对，甚至遭人刁难、打压和阻挠，始终无法实现。有时候，问题还不完全出在别人身上。别人一句话，可以耿耿于怀好几天；一次不如意，便觉得处处受到针对；一场原本无关输赢的较量，偏偏要争个高低。事情可能早已过去，自己却始终不肯放过自己。外面的烟霾还没散去，心里的空气已经越来越混浊。
尤其到了人生某个阶段，这种窒息感似乎更加明显。曾经风光的岁月渐渐成为往事，昔日的掌声和恭维慢慢减少，花了半生追逐的梦想，可能依旧没有实现。身体也开始不听使唤，以前熬几个晚上仍然精神奕奕，如今少睡几个小时便疲惫不堪，连一向最爱的旅行也开始变得有点累。最难接受的，或许不是岁月改变了我们，而是我们仍然坚持用过去的标准衡量今天的自己，舍不得放下曾经拥有的，也不甘心承认有些事情已经力不从心。
但人为什么非得一直证明自己？
天气太热，我们懂得放慢脚步；烟霾严重，我们知道应该减少户外活动。为什么面对人生的困境，反而觉得非要硬撑到底，才算有骨气？有些坚持值得，有些执著却只是舍不得。继续走下去需要勇气，决定改变方向，同样需要勇气。重要的未必是能否走回原来的路，而是接下来的路，至少能够让自己顺畅呼吸。
我现在经常提醒自己，不要让任何人掩住我的鼻孔，替我决定应该怎样呼吸。别人可以有他们的期待和标准，我也应该有权决定自己的步伐。生气的时候，先冷静下来；事情不顺利，暂时放一放；找不到方向，去看海、看山，让脑袋休息一下；经济不宽裕，少买几件衣服、少吃几顿大餐、少去几趟旅行，也不会因此失去生活的意义。这些未必是妥协，更谈不上失败，只是懂得根据环境调整自己。
当然，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深呼吸解决。有些不公平确实存在，有些阻碍也确实是人为制造的。该争取的仍然要争取，该面对的也不能逃避，只是没有必要为了无法立即改变的事情，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，甚至赔上健康。
望着灰蒙蒙的天空，觉得烟霾最讨厌的地方，是它让人看不清远处的景色。熟悉的建筑物还在那里，道路也没有消失，只是暂时被遮住了。人生何尝不是如此？当愤怒、失望和不甘笼罩心头，原本清楚的方向也可能变得模糊。我们以为前面已经没有路，或许只是暂时看不见。
炎热终究会有降温的时候，烟霾也会逐渐散去。人生的遗憾未必能够随风消失，但至少可以选择不让它们永远占据自己的生活。有时候，一段令人窒息的经历，也会让我们重新认识自己，看清哪些人值得珍惜，哪些事不必执著。
黄昏时分，烟霾中那轮硕大的橘红色夕阳依然迷人，我还是会忍不住停下来欣赏。但如果可以选择，我宁愿少看几次这样的虚假壮丽景色，换回几口清新的空气。人生也一样，有些所谓的精彩，如果必须以长期的压抑和窒息作为代价，或许不要也罢。
毕竟，夕阳不需要烟霾，也一样可以美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