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日这件事，年纪越大，愿望反而越少。
小时候大概会希望收到什么礼物，再大一点希望事业顺利、心想事成，最好顺便发财。到了今天，如果有人问我生日愿望是什么，我认真想一想，答案其实很简单：身体还可以，眼睛还看得见，手脚还能活动自如，就继续去看看这个世界。
所以这些年，我几乎都在国外过生日。
去年去了印尼一个私人岛屿，在海里与鲸鲨一起游。庞然大物从身边经过的时候，人忽然显得很小，生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了。对鲸鲨来说，那天没有什么特别，特别的是我有机会遇见它。
再往前翻，很多年的生日，也都与动物和大自然有关。
我在马尔代夫与蝠魟有约，在菲律宾巴拉望与海龟庆生；也有好几年把生日留在非洲，在卢旺达的森林里与山地大猩猩近距离面对面，在坦桑尼亚陪着成千上万头牛羚迁徙，在纳米比亚看沙漠大象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上走动，也曾经在博茨瓦纳与大河马对峙。
还有不丹，生日那天置身喜马拉雅山脉之间，看一个把快乐当成国家大事的地方；也去过南美洲的复活岛庆生，在太平洋中央面对一尊尊巨大的摩艾石像；也在生日时去了蒙古，在辽阔得几乎不知道边界在哪里的天地之间，过自己的那一天。
这些地方彼此相隔那么远，却像一张属于自己的生日地图。每一年一个坐标，记住的不是自己几岁，而是那一年，我到了哪里，又看见了什么。
今年，这张地图又多了一个地方：马达加斯加。为什么一定要跑这么远？因为到了这个年纪，已经很清楚一件事：世界很大，人生却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长。
以前过生日，最常听到的是生日快乐、心想事成、梦想成真。这几年，大家说得最多的，却是“身体健康”。这四个字听起来最普通，甚至有一点老派，可是活到一定岁数，就知道，其他愿望，都得先有这四个字才谈得下去。
朋友圈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以前陌生的疾病名称；聊天的话题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血压、胆固醇、膝盖、睡眠和体检报告。朋友见面，也开始交换哪个医生比较好。以前长辈说腰酸背痛，我们听过就算；有一天自己的身体这里响一下、那里痛一下，才知道原来人体真的有使用年限，而且保养得再好，也没有永久保修。
老花也是这样。朋友一个接一个把手机拿远，笑他们没多久，自己的手机也越拿越远。年龄很公平，谁也赖不了账。因此我已经不太相信“年龄只是一个数字”这句话。数字当然是数字，可是60岁的膝盖不会因为你心境25岁，就突然愿意陪你爬五千级楼梯。心可以不认老，身体不能不认。
也因为这样，我越来越珍惜“还可以”这三个字。还可以走很远的路，还可以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，还可以凌晨起床等日出，还可以为了看一种动物颠簸几个小时，还可以对陌生的城市好奇，还可以站在一个完全不知道东西南北的地方，拿着手机研究自己到底在哪里。
这些事情现在做得到，不代表十年以后还做得到。人生最麻烦的地方，是时间、钱和体力很少同时充裕。等到终于可以自己安排时间，还得先问膝盖、腰和体力同不同意，还有，钱还够不够。
所以我不想等。想看的地方，能去就去；想走的路，走得动就走；想看的动物，牠还在、我也还在，就去见一面。
旅行当然解决不了人生的问题。飞得再远，只要手机还有信号，烦恼一样追得到你。以前还以为跑到沙漠、冰川、印度洋小岛，现实总该暂时找不到我，结果科技发展得太好，世界尽头也有Wi-Fi。
但旅行会把很多事情重新放回它应该有的大小。
站在非洲草原，看动物为了活过今天而奔跑，平日不得了的大事会忽然变小，会突然觉得生活中根本不需要奢华的物质享受；面对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遗迹，也会知道自己耿耿于怀的那一点委屈，在时间面前实在没有多大分量。走进语言不通、习惯不同的地方，也会提醒自己，我们习以为常的一切，并不是世界唯一的标准。
这也是我喜欢在生日旅行的原因。我不是为了逃避年龄。护照上的出生年份写得清清楚楚，逃去马达加斯加也不会自动少十岁。我是在提醒自己：又平安使用了一年。眼睛还能看，就让它多看一点；双脚还能走，就让它走远一点；脑袋还会好奇，就不要太快对世界失去兴趣。
因为我知道，一个人真正开始老，不是脸上多了一条皱纹，不是开始老花，也不是膝盖发出奇怪的声音，而是有一天，对外面的世界不再好奇了，觉得哪里都差不多，什么都看过了，什么都懒得去了。
我不希望那么快到那一天。
今年生日在马达加斯加，我也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。发财这种事，努力了这么多年没有发生，大概也不会在生日当天突然发生。长命百岁听起来不错，但如果最后20年哪里都去不了，好像也不是我想要的版本。
我想要的其实很具体也很简单，明年的生日，我要还能够决定去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。后年也是，再下一年也是。能够自己收拾行李，能够不必别人搀扶走进机场，能够在陌生的土地上睁大眼睛，能够为了眼前第一次看见的事物，依然发出一句：“哇，好美！”
这样就很好。
生日快乐当然重要。但对现在的我来说，更重要的是——生日那天，还有生日以后，继续看世界。
